艾利放下凯伊，确定他站稳了才松开手，然后转向全息模拟系统的控制台，神情有些严肃。

凯伊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带着些许疑惑跟过去看屏幕，发现对方启动了系统自检程序。

“刚才那个‘斗兽场’场景不是我导入的。”她一边查代码溯源，一边对凯伊解释。“也不像AI随机生成的，因为场景尺度超过了常规生成逻辑。我需要检查一下这段异常数据的来由，为什么我只是开个情趣游戏模式，会跑出这么酷烈的分支。”

凯伊刚才只被架到门口，还没看见里面的情形，艾利就紧急叫停了模拟，所以他还不太理解对方的郑重其事。

犹豫了一下，他在另一块屏幕上打开系统日志，调出了斗兽场的内部截图，看到了艾利之前所见的场景。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艾利注意到了他的反应，没多说什么——她自己刚才也震惊得够呛。她只是加快了溯源的速度。

不久后，自检结果出现在屏幕上，异常数据的完整来源一目了然。艾利盯着那条数据链路，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怎么了？”凯伊从刚才看完截图，就过来紧挨着她，像是被惊吓到、寻求支持似的，双手抱着妻子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

“凯伊，”艾利侧过脸问：“我上午送你的生日礼物，现在在哪里？”

凯伊愣了一下：“那本绝版植物图鉴？我怕不小心污损，所以扫描了电子版，本体已经收起来了。”

“那本书，”艾利挠挠脑门，尽量放轻语气，“书页里嵌着一枚老式全息存储芯片……帝国贵族以前喜欢用这种技术做防伪，有时候也往里存点私密内容什么的。”

“所以？”

“这枚芯片在扫描时被激活，导入了临时数据库。”艾利指着屏幕上的数据链路，“我在让全息系统执行模拟指令时，只输入了‘纨绔与误入者’的基础设定，其余让系统自由生成故事线……结果系统把那枚芯片的内容，误归入了本次‘用户自定义素材’里。”

“……芯片里存了什么？”

“图鉴的原主人童年时曾用家庭设备扫描图鉴玩‘探险游戏’，无意间将自身生物特征录入了芯片空白区。”艾利说，“模拟系统据此，生成了初始故事背景。在联网抓取素材时，又顺着芯片里的生物特征，调取了对方成年后的部分维修日志。”

艾利顿了顿，补充道：“我的训练设备搭载的是军团内部系统，权限高于企业财团。这是我第一次用它跑工作或训练以外的内容，忘了改默认设置……所以，系统依然按照战斗模拟器的部分逻辑运行，即素材逼真度越高，采纳优先级越高。有几段从芯片和日志里提取的数据，逼真度评分远高于机器生成的内容，于是被自动嵌入了故事线。”

凯伊皱起眉，隐隐猜到了什么，但没有插嘴。

“然后，”艾利低声说，“设备把对方的一些童年和成年经历，混合虚构的内容，拼成了一个角色……也就是之前模拟中的‘误入者A’。”

沉默了几秒，凯伊才开口：“……‘A’，其实是个真人？”

“不，不算，”艾利看着屏幕，“模拟只截取了对方经历中的几个节点，其它都是杜撰。”

“重合度具体多少？”

“百分之十六。”

“……那，‘斗兽场’？”凯伊问到了核心。

艾利沉默了一瞬。“很遗憾，这部分应该是真实经历。”

凯伊沉默了。

夫妻情趣游戏是安全的，艾利不会伤害他。但如果类似的处境真实发生在龙裔之间，绝不会像艾利那样只是留下点红印，睡一觉就消了。尤其那个斗兽场……他不敢想象下去。

两人相视无言。过了好一阵，凯伊才缓缓开口：“所以，场景异常并不是设备出了故障，而是……设备在跑‘纨绔-误入者’那个模板时，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真实经历，拼了进去？”

“是的。”艾利叹了口气，“这种意外发生的几率太低了，真是……”

"那，那对方现在……"凯伊想到了什么。

"他的这段经历是三十多年前发生的。"艾利继续查询，几秒后，屏幕弹出结果，"……他还活着。"

但处境不大好。

希尔温回到了TJ-C7号矿星。他的出生地。

今年是他肺叶纤维化的第四年，他的教学许可又被降级了。官方理由是“健康风险”，实际原因是他不久前拒绝了一份矿业公司“临时顾问”的返聘邀约。

那封邮件措辞很客气：“鉴于您对本地矿业的长期贡献，公司诚邀您担任临时技术顾问，按日计酬，待遇从优。”

但翻译过来无非是：你还有利用价值，别不识抬举。

他选择不识抬举。

现在他在地下维修站教年轻人。教学区是一段枯竭后被废弃的矿道里辟出的空地，墙面钉着锈迹斑斑的工具架，头顶的灯管偶尔会忽明忽暗地闪烁一下，类似他咳嗽时的节奏。

学员们来自矿星各处，工装袖口绣着不同的矿区编号，和他当年一样。他们中有些是小镇本地人，听说过那些由来已久的传言：面前这个坐轮椅的中年人，据说曾拿到过宜居星的公民资格，甚至在矿业公司总部当过技术顾问。

总部技术顾问，那几乎是矿星人梦想的尽头，象征着出人头地，受人尊重，风光无限……只是对方后来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打发回来，人也半死半残。

那些正值好年华的学员们看他的眼神，有敬畏，有探究，更有隐晦的好奇：你都爬上去了，怎么又摔下来？你为什么回来这里？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