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的那场噩梦之后,希尔温奇迹般活了下来,但再也不能站起来了。变卖老宅的钱支付了后续医疗费,剩下的刚好够他租下一个落脚处。他离开矿星时,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但命运转了一圈,还是把他送回了原点。
九年前,一场大病来得猝不及防。为偿还欠公司的医药费,他不得不下矿做最危险的地下维护作业——技术员们都愿意待在地面上,地下津贴虽高,风险也大。他没得选,之后钱倒是还上了,肺也毁了。
随着肺叶纤维化逐年加重,每月的治疗费、每年的医疗支出,渐渐让本地矿业公司觉得他是个负担。裁员名单下来时,他的名字理所当然地在上面。公司没有明说,但谁都清楚,他们已经不打算再为他多花一分钱了。连他自己有时也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但他还不想死。生活总要继续,于是便一边接零散的维修活计,一边考下教学资格证,在废弃矿道里支起几张工作台,教矿区里的年轻人修设备,勉强糊口。
他靠在轮椅上,看着一个年轻学徒笨拙地拆卸一台报废的矿机。那孩子把轴承装反了方向,卡得死死的,正用螺丝刀撬得满头大汗。他有些想咳嗽,所以没说话,只是比了个纠正的手势。
学徒抬起头,一脸不好意思地笑。希尔温没有笑。他只是轻巧地把卡住的轴承卸下来,翻了个面,示意他再来一次。
终端在口袋里震动。不是通讯,是健康监测警报——血氧又跌了。他无视它,压住那阵咳嗽,继续给另一边的学生讲解承压系数的计算公式。
“老师,”一个新来不久的年轻人举手,“这个公式和通用教材上的不一样。”
“这是矿星版本,”他说,嗓音有些沙哑,“针对老旧设备调整过系数。”
年轻人点头表示明白。希尔温瞥见他的袖口,绣着B-17矿区的字样,那里离小镇不近,过来要两三小时。
由于教学质量高、收费公道,又不像有些师傅会藏私,教学点的口碑渐渐传开,近来开始有人大老远跑来听他的课。尽管这里地方很偏,学生们还是愿意来。
大部分孩子只是为了学门手艺活下去。但其中也有脑子灵光的、有天赋的,虽然袖口绣着不同的矿区编号,眼睛里却装着同样的东西:攒钱,考资格认证,离开矿星。
矿星的家长们总会叮嘱孩子:能出去就别回来。
他曾经做到过。但后来,还是回来了。如今他的肺也不允许他再离开了。
终端又震。这次是真正的通讯,陌生号码。
他没有接起。
三分钟后,同个号码发来一条图片信息。他踟蹰片刻,还是点开了。
那是一张照片:一本有些眼熟的植物图鉴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
图鉴的书脊轻微开裂,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那胶带是希尔温小时候亲手缠上去的。
是的,他认出来了,那是他童年时翻过无数遍的课外读物,后来随老宅一起变卖,流落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他走到维修站角落,把图片放大,仔仔细细地看每一处细节,以及照片背景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希尔温忽然有些失笑,看出什么又怎样?以他现在的状况,随便什么人都能把他摁死。而就算没人动手,他的肺也撑不了几年了。
他把终端扣在桌上,可那张图已经唤起了什么。
封面上掉色的烫金标题,书脊上的胶带,扉页边角他小时候用铅笔画的小人,还有书页间夹着的那片干枯的灰星草,他十岁那年照着图鉴捡的,夹在书里忘了拿出来。那些东西,他以为早就不在了。
学生们还在等着他。他转着轮椅回去,继续讲承压系数的计算公式,声音比刚才更哑,但拿着模型示意的手很稳。讲完一段,他让大家自行练习,然后退到一边,忍不住打开终端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只有那张照片静静躺在收件箱里。
他盯着那个号码发了好一会儿呆。猜不到对方为什么在拿到他小时候的书后,会拍一张照片发给他。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某个宜居星上的富贵闲人买了一本旧书,发现书页间嵌着的老式芯片,好奇读取了里面的内容,听到他童年时那些稚声稚气的胡言乱语,觉得有趣,于是随手拍了张照发给芯片里留存的旧主人。
学徒喊他,说轴承又卡住了。他熄灭屏幕,过去查看。那孩子满脸通红,正在摆弄另一种规格的轴承,装得比上次还歪。他没骂人,只是示意对方把工具放下,自己来。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时,心才定下来。
收工的时候,学徒们陆续走了,维修站里安静下来。他又打开终端,翻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被一阵咳嗽打断思绪。他把轮椅转到工作台前,准备明天上课需要的东西。
桌上的终端亮了一下。他停住动作,往桌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直到把工作台整理好,才伸手拿起终端。
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一段文字:“你好,我叫凯伊,住在奥兰德星。这本书是我的妻子送我的生日礼物,她知道我一直想收齐这套老版图鉴,花了很多心思才淘到它,我会好好保存的。芯片里的录音我听了,听起来像是一个孩子在玩探险游戏,很有意思。我冒昧联系你,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你是否还好。方便的话,可以视频见一面吗?”
希尔温盯着屏幕。
陌生人。宜居星居民。有钱有闲,语气温和,措辞礼貌,不像有恶意。像是被宠爱的、天真的、不谙世事的……那种宜居星常见的好奇心过剩者,生活富足美满、没什么波澜,于是期待偶遇、挥洒善意,点缀千篇一律的日常。
他查了下星球名。奥兰德星,中等宜居星,比矿星离帝星近,比他工作过的矿业总部离帝星远,是总部所在星球的反方向,二者应该没什么关联。
他把终端放下,没有回。觉得反正对方只是一时好奇,不回复自然就会忘了。果然,直到他从矿坑出来,回到附近租的住所,都没有再收到新消息。
他的住处在废弃转运站的改造隔间。进了门,灯管嗡嗡响了两声才亮起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光斑。他把轮椅停到窗边,烧上水,取出一支营养液慢慢喝着。窗外风又起来了,镇上的尘土总是漫天漫地,什么都是灰的。
他忽然想,那个人发消息的时候,窗外是什么样的?大概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有绿色的树,有蓝色的天,有干净的街道和彻夜长明的灯。跟他这里,是两个世界。
他曾被那个世界的光芒吸引,也曾在那里被碾碎。但说心里话,他并不怨恨那个世界,甚至不后悔去过那里——哪怕代价是这副残破的身体,哪怕他最后还是回到了灰扑扑的矿星。
即便如此,他仍喜欢看到有人过得幸福。喜欢看到那些微小的善意,喜欢看到别人认真地生活。
哪怕那些幸福跟自己再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