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地，对方没有答应凯伊视频通讯的提议，就连回复都没有。消息如石沉大海。

过了两天，凯伊发出第二条信息：“书里的灰星草标本是你小时候夹进去的吗？保存得真好。我妻子说这种草在矿星很常见，但在宜居星很难见到。如果有机会，想听你讲讲矿星上的植物。”

这条信息发出之后，凯伊等了许久。

奥兰德星的傍晚漫长而慵懒，窗外的天空从橘红褪成淡紫，又慢慢沉入靛蓝。艾利正在能看到花园夜色的厨房里做热可可——可可豆的品种是凯伊做功课挑选的，可可粉是家务机器人发酵烘焙研磨的。

艾利从罐子里舀出可可粉，加入鲜奶和一小撮盐，小火煮好、倒进杯子，再撒上几颗棉花糖，搞定。

香气飘过来时，凯伊仍在看终端上的对话框，忽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些冒失了？

“怎么了？”艾利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看见他的表情，在他身边坐下。

"我是不是太急了？"凯伊把终端递给她看，"他还是什么都没回。"

"先等等吧。"艾利把杯子放在桌上，"一个陌生人突然冒出来，说听到了他小时候的录音，想看看他好不好……别说他了，换成考上军校前的我，也得消化一两天再考虑要不要回你。"

"你那时全副精力都在考核上，"凯伊说，语气是了解她的人才有的笃定，"换了你，根本就不会回复，只会拉黑我。"

“那可不一定，”艾利坏笑着去勾丈夫的下巴，“对方要是你这样的白富美，我搞不好真会想捞一票。”

凯伊知道艾利是故意逗他的，但他同样知道，艾利小时候孤身一人，平民出身，无依无靠，成长路上步步惊心。比起自己生来就在高处，艾利从低处爬上来的经验，让她更能体察希尔温的处境。

他双手捧着杯子，没有接话，不知是不是因为联想到了希尔温与艾利各自的境遇，心里还是有点闷闷的。

艾利看了一眼凯伊，又看了眼屏幕，想了想，说：“你起的话头挺好，我白天在军团查了下对方的资料……哎，那是个心存善念的人。说不定他看了你的消息，觉得你是个文艺的宜居星傻白甜，会更好破冰。”

凯伊的心情本来有些沉重，被艾利这么一说，没忍住轻捶了一下她的胳膊。

艾利捉住丈夫的手，揉揉捏捏，“他的遭遇不是我们的过错。我们可以当外援，但切忌把自己看成救世主。”

凯伊点头，“我明白，事先设立界限很重要。”

“没错，我们要做这事的话，得明确几点。”她说，“首先，我们想帮他，但未必真能帮得到。其次，就算能帮到，也不能把我们自己搭进去。最后，如果对方决定拒绝，我们要尊重他的选择。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们能做的其实很有限，你不要为此自苦。”

凯伊靠上艾利的肩膀，“嗯，我会量力而行。”

之后的几天，他暂时没再发消息，给对方一些缓冲时间。

这期间，有时凯伊会把那本图鉴从书架上取下来，放在书桌上。书脊上那段歪歪扭扭的胶带，他一直没有拆。灰星草那一页，标本还在，薄得像轻轻一碰就会裂开，却意外地坚韧。

他盯着那片枯叶，想象很多年前，矿星上一个孩子照着图鉴把它捡起来，小心地夹进书页里。那个孩子大概没想到，很多年后，这本书会漂流过半个星系，来到一个陌生人的书房。

第六天傍晚，通讯终端亮了。

对方发来了一条讯息，只有一行字：“书里的灰星草，还在吗？”

凯伊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翻开图鉴，找到灰星草那一页，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叶片的脉络清晰，上面是对方用铅笔写的字：“TJ-C7，矿道B区，第七层”。字迹稚拙，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留下的。

“第七层，”凯伊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现在那里还能采到吗？”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早封了。矿挖完了，那一层填了。”

“可惜。”

“也没什么可惜的。那种草在矿下很常见，以前更多，到处都是，只是没什么人留意。”

凯伊看着那句“到处都是”，忽然有些说不清来由的触动。

对话就这样开始了。

双方的联络断断续续，有时候隔一两天，有时候隔三五天。凯伊从不追问或催促，只聊图鉴里的内容，聊矿星上的植物，分享他素描簿里的随笔手绘，偶尔聊聊养植物的心得。

对方的回复通常很简短，偶尔会多说一两句。比如哪种植物里富含水分，可以在紧急情况下替代饮用水；比如哪种常见植物有止血效果；比如某种植物的根茎甜滋滋但嚼多了舌头会麻，矿星的孩子常当作零嘴；或者哪种植物能在没有阳光的矿道里开出花来，末尾附了句“果实不可食用”。

他还提到过矿区曾经有过一片罕见的蓝莲苔。他年轻时在父母留下的老照片里偶然见过，起初以为只是近似，但对照了半天细节，竟然真的是那种博物馆级的珍稀植物。

他一度曾循着照片去找过，结果发现那片区域离他父母遇难的地方不远，整段矿道早已被矿渣埋实了。蓝莲苔开花前貌不惊人，露出地面的部分活像几截枯树根，矿里没人认得，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这段文字里，字里行间第一次透出些许遗憾与怅然。

凯伊记得，很多年前蓝莲苔在某宜居星植物园展出时，参观者趋之若鹜。他告诉艾利，他觉得对方没说的是，假如那片蓝莲苔早些年被人发现，以珍稀植物的保护力度，那片矿区其实有望被划为保护区，那样的话，他父母工作的那条高危矿道，也许就不会获准开挖了。

又过了半个月，凯伊试探着问了一句：“这本书，你想不想拿回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三天才收到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