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你留着吧。”

凯伊没有坚持，只是回了一句：“那我先收着。等你想看的时候，随时告诉我。”

这一次，对方回得很快：“好。”

只有一个字。但凯伊敏锐地察觉到，这次回复比之前都多了一点什么，说不好是松动，还是放下戒备，又或者是某种无言的默契正慢慢形成。

不仅是凯伊，希尔温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他渐渐习惯了凯伊的消息。

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起蓝莲苔的时候，也许是某个傍晚，他对着终端打出“好”那个字的时候。总之，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期待那个人的联络了。

他们算是网友吧。希尔温不确定凯伊愿不愿意做自己的朋友。对方性格温良，善解人意，和妻子居住在宜居星郊区一座不大但打理得舒适的小庄园里，生活无忧，夫妻感情也好。他这样的人，大概并不缺朋友？

凯伊从来没有对他这个住在垃圾站旁、坐轮椅的矿星人表现出高高在上的怜悯，更没有那种希尔温在宜居星时常领教到的、不经意间流露的优越感。他们只是……聊天。聊植物，聊设备，聊那些有的没的。像两个普通人之间那样。

希尔温除了上课和生活所需的必要交涉，平时都是一个人，终日也难得开口说上几句话。但凯伊的存在，像一扇小小的窗，推开了一条缝，透进来的光不多，但足够让他的生活多出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不仅是那些生机勃勃的植物照片，不仅是那些生动传神的手绘，还有他说话方式与对待生活的态度，对方总是那样不疾不徐，柔和淡然，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汇入他灰暗沉寂的生活，连病痛的折磨都仿佛被冲淡了些许。

凯伊偶尔会发自家花园的照片。希尔温透过屏幕，看见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不是公司总部所在的那种冰冷高耸的金属丛林，而是柔软的、有生命的、会呼吸的地方。

亭子、树木、叶片、花朵，大片大片的绿、错落有致的花木，阳光在枝叶间闪烁，在院墙上投下宁静的光影。有一张照片里，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翅膀薄得透明，边缘镶着一圈极其明艳的橙色。

凯伊说这种蝴蝶生活在深林中，城市里几乎见不到，而且只在特定的花开放时才来，一年只有几天。希尔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不是羡慕，也不是难过，只是觉得……真好。世界上有人在过这样的日子，真好。

有一天，凯伊担忧地说：“我的花好像生病了。”然后发来一张照片，示意某处叶片有些发蔫、某处茎秆颜色不大对。希尔温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蔫了。

就像凯伊不怎么懂机械一样，希尔温对植物的状态变化也不大敏感。他只是喜欢看凯伊发这些东西，喜欢对方那种放松、安适的状态，仿佛生活总有秩序，花蔫了要救，东西坏了得修，一切问题都值得试着解决一下。

“花园的自动灌溉机出故障了，”凯伊发来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这几天都是家务机器人在手动浇，但它不如灌溉机专业，不会根据天气调整水量，不是浇多就是浇少。”

希尔温听着那段语音，不觉莞尔。

后面又聊了几句才知道，这台灌溉机是凯伊的妻子艾利买下这座二手庄园时自带的，很老的型号，早已停产，厂家也不提供维护了。他们订了新的，但新机器跟这座上了年纪的庄园不太适配，只好看看能不能淘到同款的旧型号。

“拍一下机身铭牌和内部结构给我看看。”希尔温打字。

凯伊很快发来几张照片，角度拍得很仔细，像是特意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

希尔温放大照片，一处一处地看。机器确实有年头了，但结构跟他年轻时修过的那些设备大差不差。他很快就找到了问题所在：一个水流传感器的部件老化了，控制器收不到信号，导致水泵无法启动。

“不算大毛病，”他打字，“传感器老化，换一个新的就行。这种型号的配件在老式农机配件店应该还能找到，或者网上搜一下‘T-03型水流传感器’也能代替。另外，我看了下，图里的水泵密封圈和进水阀的滤网也有些磨损，现在不换也能用，但迟早会出问题。可以一并买来备着，等换传感器的时候顺手换上。”

“真的？我试试。”凯伊回复，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好啦，都买完了，等配件送到，艾利来换。”

希尔温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凯伊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太依赖妻子了。不过转念一想，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有人可以依赖，本身就是一种幸福。他只是习惯了在矿星上什么都自己来，各有各的活法罢了。

到了晚上，希尔温送走最后一个学生，锁好授课点的门，转着轮椅往住处走。

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带着TJ-C7特有的酸味，淋久了皮肤会发红发痒，得尽快擦洗。他把外套兜帽拉到头上，但轮椅走得慢，雨还是斜着扑到脸上。路比平时难走，积水的小坑一个接一个，轮椅碾过去，泥点溅了一裤腿。

回到住处附近，远远就能闻到酸雨与垃圾站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要赶紧关门才不至于漫进屋里。希尔温的租屋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墙角堆着几箱营养液和维修工具。一进屋，他先脱掉外套，然后用湿布擦了擦脸和手。

因为下雨，咳嗽要比平时厉害得多，肺里像塞了团裹着刀片的湿棉花，每咳一下都扯着胸口生疼。下半身的旧伤也发作了，钝痛从骨头缝里一阵阵往外渗，格外磨人。

量级翻番的疼痛让他没什么胃口，也没有心力回复学生白天发来的邮件，他打开一支营养液灌了几口，又就着水吞了三片最便宜的止痛片，就把自己挪到床上，拉过那条薄毯盖住腿，闭上眼睛等药效上来。

不指望能好受多少，熬过去就行了。

终端忽然亮了一下。

他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屏幕。

凯伊发来一张照片。是那台灌溉机，映着暖融融的晚霞，换好部件的机身干干净净，旁边一盆原本蔫头耷脑的花都似乎精神了不少。配文只有一句话：“修好了！谢谢，你太厉害了！”

希尔温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把终端拿起来，靠回枕头上，慢慢地打了一行字：“不客气。能用就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灌溉机再有问题，随时找我。”

发出去之后，他把终端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不明显的裂缝。止痛片还没起效，身上还是疼，咳嗽也没停。但他感觉……这个晚上好像变得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