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屋的灯早就关了,只有终端仍在枕边亮着,发出柔和而稀薄的光。
窗外垃圾场的探照灯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照出毯子下双腿的轮廓:就像两截枯木,细瘦得撑不起多少毯子的起伏。
在昼夜不停的垃圾处理机传来的碰击声中,希尔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无论是在矿区工作的日子,还是在矿业公司总部上班的时候,他都常常听到类似的话。
“还是你有办法。”
“没有你搞不定的。”
“还真让你修好了。”
那时候他修的是矿机,是精密仪器,是别人修不好的东西。他以为那就是他的价值。他的手艺,他的经验,他闭着眼睛都能从异响里听出故障在哪儿——他擅长这些,也是他用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没料到的是,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破损的东西”。
而人远比机械复杂。顺理成章地,他修不好自己,只能任凭状况进一步恶化,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腐朽零件,回到废弃矿坑的角落里——或许这里本就是他该待的地方。
他的结局也无外乎像所有被淘汰的老旧设备那样,要么被时光慢慢掩埋,要么被生活拆解、熔炼,归于虚无。
他也不是没想过解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想活着。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疼痛、孤独、空茫的等待里,他开始不确定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对的。也许放手才是更好的结局,也许他只是在拖延一场早就该来的告别。
拖延着拖延着,突然有一天,有个人对他说:“你太厉害了。”
不是学生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敬畏,不是同僚那种客套的认可,更不是上司那种物尽其用的赏识。而是一个朋友,在解决了某个小麻烦之后,由衷地、轻快地、没有一丝期待地说出来的话。好像他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小事,好像对方并不指望他能修好,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问了问,然后意外地发现,“居然真的可以”。
那一刻,他又被看见了。
简单地被看见,没有任何外来压力,不是那种剥皮拆骨的觊觎,也不是浮光掠影、转头就忘的一瞥,而是一种平等的、自然的注视。
在对方眼中,他不是个一无所有的残废,而是一个恰好懂这些东西的人,一个恰好能帮上忙的朋友。
这让他感到自在,甚至生出一点久违的、隐约的喜悦。
又过了一阵,有天凯伊随口提起:“艾利最近在清点庄园的旧仓库,清理出一堆该报废的零件,都是些常规型号。我想着你那边教学点是不是用得上?扔了怪可惜的。”
希尔温看着那条消息。他当然知道那些“该报废的零件”意味着什么,不是不能用,只是到了说明书上的使用年限。但对矿星上的维修教学点来说,那些东西大概率比他手头这些良莠不齐、东拼西凑的零部件强得多。
他想起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凯伊说话总是瞻前顾后的,说完了还要补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现在对方能这么自然地问出来,说明他们已经过了那个需要互相试探的阶段。
凯伊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因自卑把人往坏处想的人,他也知道凯伊不是那种目中无人的所谓上等人。
所以他也没有客气,直接打字:“什么零件?”
凯伊发来一份电子版清单,长长一串:电机轴承、密封圈、滤芯、传感器、几捆线材,甚至还有两台旧控制面板,其中一台的型号比他教学点正在用的那台还新一些。
希尔温一一看完,心里大概估了个价。这些东西就算按废品价算,也是笔不大不小的数目。
“多少钱?”他问。
“什么钱?”
“这些零件,总得有个价。”
“不需要吧,”凯伊说,“家里本来就是要报废处理的,联系回收商还得付清理费。你要是能拿走,算是两全其美。”
希尔温盯着屏幕,没有立刻回复。他明白凯伊的意思,但那些零件拿去废品站,就算按最低的回收价,也能换回不少钱。凯伊那么说,只是不想让他觉得被施舍。
“那我按回收价付你。”他打字。
“也行,”凯伊回得很快,“回收价的一半,算是抵你上次帮我修灌溉机的人工费。”
希尔温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修灌溉机只是动动口的事,没花什么功夫。不过对于来自朋友的好意,他也没有继续推辞。
“可以。”他打字。
过了几天,一份包裹送到维修站。比预期的还大,里面是两只旧箱子,用打包带牢牢固定在一起。零件被分门别类装进透明袋子,装着易碎品的格子里都有防震泡沫。箱子里的所有胶带都贴得笔直,牛皮纸的边角折得方方正正。
这种干净利落、一丝不苟的打包风格,和凯伊平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艺术家气质不太一样,希尔温莫名觉得,大概出自凯伊的妻子艾利的手笔。
包裹里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属于凯伊,流畅漂亮的花体,笔画像藤蔓自然舒展,华丽秀美却不张扬,落款是个大写的K。
“这批先寄这些,后面可能还能翻出一些,到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