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温把它们一件件取出来,整整齐齐摆上工具架或收入零件箱。原来空荡荡的位置逐渐被填满,金属的反光在灯下亮晶晶的,像某种久违的希望。
他退后一些,看着重新变得井井有条的架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矿业公司总部,他的工位也是这样,总是工具齐全,随手就能拿到需要的东西。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从没想过有一天,连一颗像样的螺丝都要省着用。
他拿起终端,打了一行字:“东西收到了。很齐全。”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
凯伊的回复很快:“不客气。有用就好:)”
希尔温把终端放下,从架子上取下一颗看上去簇新的轴承,在灯下转了转。锃亮的,没有一点锈迹。他把它放回去,头顶的灯管又闪了一下,但他这次没有咳嗽。
又过了一阵,凯伊发消息的频率没什么变化,但希尔温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对方语气还是温和的,措辞还是自然的,该聊的照常聊。但那种感觉,像听一首熟悉的曲子,某个音符走了调,不仔细听分辨不出,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也许是经历的缘故,他年轻时不大能分辨这些,现在却很敏锐。人低落的时候,再怎么掩饰,字里行间总会漏出一点东西。他忍了两天,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最近还好?”
凯伊的回复来得比预想快,但内容并不怎么让人意外:“还好。就是艾利年底要去帝星出差,来回得大半个月。”后面跟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希尔温盯着那行字,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人了,妻子出个差就失落成这样……但他随即又想起,凯伊平时发来的那些照片里,艾利虽然从未真正出镜,但偶尔还是会看到她的一片衣角、一只手、或远远半个背影出现在画面中。
他又想到之前对方井然有序的打包手法,觉得对方应该是为了凯伊才把那些“废品”收拾得那么妥帖。因为重视丈夫,才会认真对待丈夫远在矿星的网友,才会费心打包两箱本可以直接扔掉的零件。
那似乎是个很疼爱丈夫的人。凯伊见不到她,觉得低落、觉得想念,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本想劝两句,又觉得作为单身狗没什么好劝的,最后只是打了一行字:“半个月,过得很快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上次说想看看矿星上那种有清热消炎效果的苔藓,我寄一点给你。”
凯伊回了一个问号,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希尔温没有解释。他之前确实采了一些,本想着多凑几种,等新年的时候一起寄过去,当个正经的礼物。但现在凯伊心情不好,新年还早,他也不打算再等了,能让人开心起来的东西,早一天到总比晚一天好。
“正好遇到了,想起你提过,就采了点。”他打字,“只有几片而已,已经晒干处理好了。”
凯伊回了一个笑脸,说:“好。谢谢。”
希尔温把终端放下,转着轮椅到工作台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片压干的苔藓,每一片都夹在干净的纸张中间,上面标注着采集地点和时间。
今天又下雨,他的手指不太灵活了,包了好一会儿才包好,又在盒子外面裹了一层防震膜,用胶带缠了两圈。
写便签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只写了一句:“新年快乐。虽然早了点。”
寄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给人寄过东西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四五年前,他参加一个免费的肺纤维化试药项目,项目方要求提供血液与唾液样本,他寄出去之后,被通知不符合入选条件,申请被拒。
而现在他再次寄出包裹,却是给一个因为妻子出差而心情不好的朋友。这一次,他心中没有什么迫切的期待,没有紧张,更不绝望。
这不是救命稻草,只是几片压干的苔藓。他的朋友收到时可能会露出短暂的笑脸,光是想想,就让他感到一点微小的快乐。
他选的是最慢、最便宜的那种跨星球物流,包裹在路上走了快两周。他算了算日子,凯伊收到的时候,艾利大概已经出发好几天了。他本想赶在对方走之前送到,好歹让朋友在妻子刚离开时有个念想。不过没办法,他付不起更贵的运费了。
包裹寄出后,他偶尔会查一下物流状态。艾利离开后的第三天,物流显示“已签收”。
没过多久,他的终端亮了。
“收到了,”凯伊说,“谢谢你。”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那是装着苔藓的小盒子,盒子静静躺在一截木桩上,旁边是花园里刚开的几朵小花,淡紫色的,被阳光照得透亮。
“这种苔藓,”凯伊问,“真能泡水喝吗?”
希尔温打字:“能。老一辈矿工都这么用。”
“那我先泡一点,留一些等艾利回来一起喝。”
“对了,”凯伊忽然想起些什么,“艾利说,她有个同事的亲戚在宜居星的医疗中心工作,最近有个针对肺病的康复项目,正筹划着招募志愿者,其中也包括肺纤维化方向的。好像可以远程申请。你要不要了解一下?不一定有用,但看看没坏处。”
“好,”希尔温打字,“我了解一下。”
凯伊看着他的回复,吁了口气,把链接发给他。两个月时间,总算走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