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温同意后，凯伊很快发来一个链接。

页面简洁，上面没有财团或药企招募时的花哨宣传语，也没有“高额补贴”“名额有限先到先得”之类的字眼，后面更没有密密麻麻的免责条款，不是网上那种常见的、后续会称斤论两把人当试验品的地方。

项目下面的分支名称写着：“矿星井下作业人员肺病研究”。没有修饰，简单明了。

下面是申请条件，希尔温一条一条看下去：曾在矿星从事井下作业满十年、确诊肺纤维化或相关呼吸系统疾病、目前未在矿业公司任职，等等。

他填好了前面那些例行信息，姓名、矿区编号、工作年限、诊断证明、病史，然后把前些年攒下的病历按顺序上传。

离职原因那一栏是选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填了“被辞退”，好在后面并不像他见过的大多数项目那样，还要求附上前公司推荐信什么的。

填完表格，他点了提交，页面跳出一行字：“您的申请已收到，我们将尽快审核。”

其实希尔温没抱什么希望。

虽然凯伊在项目筹备时就让他准备材料，入口一开放他就提交了申请，但以他的经验，任何靠谱的项目都名额有限，就算真的落到矿星上，大概率也会被截走。

他清楚这套流程，但还是把这件事情认认真真做完了。凯伊问了他，他答应了。答应了的事，他就会做到。

两天后的下午，终端提示有新消息。

不是凯伊的日常闲聊，而是一封正式邮件。发件人是那个研究项目的审核组，标题写着“申请结果”。

希尔温盯着屏幕上那封邮件的标题，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迟迟没有点开。

他熟悉这类邮件。确诊后被裁员的最初两年，他没钱治疗，走投无路之下申请过无数次类似的项目：医疗补助、临床试验志愿者、各种名目的康复计划……回复永远是“很遗憾”“名额已满”“您不符合条件”。

被拒绝得多了，他也变得麻木，总是机械地点开，再删除，直到有一天彻底放弃折腾。

他盯着终端发呆，胸口那股磨砂似的痛痒翻上来，剧烈咳了几声，才伸手点开邮件。

“尊敬的申请人：经审核，您符合本项目入选条件。请您于收到本通知后七个工作日内，前往就近的合作医疗点进行基线评估。具体地址及联系方式见附件。”

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不是“感谢您的申请”，不是“很遗憾”，而是“您符合入选条件”。

他握着终端的手指微微发抖，像当年接到总部调任函时一样。喜悦涌上来，随即又被一层不安盖住。

……他害怕了。他知道这种情绪不合时宜，可它还是来了。去总部之前，他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这次呢？他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缓慢下沉，但至少没有剧变。参加项目会带来改变，而改变意味着未知。

但朋友递来的那份温度，终究令他慢慢定下了神。

他拿起终端，给凯伊发了一条消息。

“通过了。”

凯伊大概在忙，过了一阵才回复：“什么？”

希尔温把邮件转发给他，又打了一行字：“谢谢。”

“太好了！”后面跟了好几个感叹号。

“不用谢，只是顺手的事，”对方又说，“是你自己符合条件。”

而凯伊这边一得到希尔温的好消息，也给妻子打去了视频电话。只响两声，那边就接起来。

屏幕里出现了艾利，身后是帝星的夜色。她盘膝坐在落地窗斜前方的沙发里，身后一半是浅色暗纹墙纸，一半单面玻璃幕墙，由于地势较高，窗外万家灯火，星河璀璨。

这是帝国军团在帝星的定点接待处，设在贵族区西侧数栋灰白色的气派建筑群内，四周戒备森严，门禁严格，非军官与贵族不得入内。艾利穿着浴袍，发梢还在滴水，看起来刚洗完澡，没有打算晚上出门领略帝都花花世界的意思。

这几天她在外出差，两人每天白天都会发个信息通气，知道彼此晚上大概几点起有空，然后开视频。有时交换几句当天发生的事，有时什么正事都没有，就开着视频各忙各的，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再说两句有的没的，直到就寝。

凯伊把希尔温那边的新进展同步给艾利——这个项目其实是她帮忙联络的，之前就有八成把握，现在总算尘埃落定。

军团是帝国统治最坚实的支柱，且如一张巨网几乎无处不在。民间各行各业看似与军团无关，实际都笼罩在皇帝与其忠实爪牙的掌控之下，医疗领域也不例外。

入选军团的龙裔自愈力普遍强悍，无需依赖民间医疗体系。军团内部的医疗中心处理方式简单直接：切除伤病的器官，把人扔进医疗舱加速再生。此外，军人的配偶、子女、父母也享有相应的军团医疗资源使用额度。

这套“割以永治”式的医疗方案难以在民间普及，因为精神力等级越低、自愈力往往越弱，术后死亡率越高，医疗舱的启用费用也十分高昂，弊大于利。因此，军团每年会预留一些常规治疗推荐名额，供军人转赠他人使用。

为了方便名额的匹配与使用，大型医疗机构的联网信息都会优先同步给军团后勤部门。而艾利成为军官多年，手里的推荐名额一次都没用过，这次一提交，很快就排上了。

由于希尔温的事情有了阶段性进展，艾利和凯伊都心情不错。到了快睡觉的时候，艾利保存好整理完的物资表数据，凑近屏幕，清了清嗓子。

“凯伊？”

对方已经进被窝，正背靠床头几个枕头翻书，闻言抬起头，“嗯？”

艾利一脸正经：“我不在的这几天，你有没有好好吃饭，瘦了没有？”

凯伊一脸茫然：“有好好吃饭，没瘦。”

“来，让我检查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