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温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双手已被捆在轮椅扶手上,嘴里全是铁锈味。泰迪坐在桌子上摆弄着希尔温的终端,屏幕的微光映出一张得意的脸。
“老师,你那朋友真够意思,”泰迪晃了晃终端,“给了钱,还说会亲自过来。”
希尔温的心脏猛地一颤。不可能。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不会来的。”
“明天中午就到,”泰迪把屏幕转过来,让他看了一眼订票确认的界面,“你自己看。”
希尔温盯着订票截图,以及更上面一行,几小时前由泰迪他们发出的“希尔温病危,速来”这条文字消息。脑子里一片空白。
凯伊真的要来了?那个住在安全、漂亮的宜居星庄园里,会画画、会养花、会跟他聊苔藓和蝴蝶的人,因为他,而即将踏上危险、贫穷、泥泞的矿星?
他低下头,悄悄摸向暗槽的边缘。
只要……一切就都结束了。不管是泰迪他们,还是他自己。他可以在凯伊到达之前,把这一切都结束掉。
希尔温的指尖堪堪擦过暗槽的边缘,却难以够到能发力的位置。试着转动角度,绳子勒得太紧,距离开关还是差了一点。他需要有人帮他解开,或者等泰迪他们放松警惕,他才能找机会挣脱。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希尔温却又忍不住想,凯伊不会那么蠢。他认识的那个人,温和,细心,会在说话前反复掂量分寸,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条难辨真伪的消息就贸然动身。
也许泰迪在骗他,也许那张截图是假的。也许凯伊根本没有上钩,而是在拖延时间。
可就算这样,那又如何呢?凯伊远在宜居星,即便识破骗局、报了案,等到消息传到矿星治安队,层层转达、走完流程、决定介入——毕竟出事的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矿星本土残废,只因报案者是宜居星的人,才可能让他们勉为其难地挪步过来看上一眼。
而那时多半已经晚了。就算还来得及,以小镇治安队那“外勤像散步,接案看心情,救援靠人质命硬”的风格,泰迪他们一旦狗急跳墙,自己被夹在双方之间,恐怕也难有活路。
而且,凯伊也未必真的看穿了骗局。最近艾利在外出差,凯伊一个人在家,心神不宁,万一又关心则乱地失了方寸……
随着时间流逝,希尔温快要被内心的焦灼烧穿了。
他反复想着那几种可能:凯伊识破了骗局,凯伊没识破,凯伊报了案,凯伊一个人来了……每一种似乎都通向同一个结局:要么自己死,要么凯伊陪他一起死。
泰迪靠在墙角打盹,另一个也昏昏沉沉的。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灰,垃圾场的探照灯越来越暗。
希尔温知道,等天一亮,他们醒了,凯伊真来了,一切就都来不及了。他咬着牙,把被捆的双手往暗槽的方向用力挣,绳子勒进皮肉,磨得生疼,手腕上的血渗出来,滑腻腻的,反而让绳结松了一点。
他屏住呼吸,小臂一点一点挪移,指尖总算够到了暗槽的凹处……但还差一点,就只差一点点了。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垃圾场那股挥之不去的酸腐味。他一边看着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浮上地平线,一边和绳子较劲。
忽然,他似乎听到什么。
是门。
门刚才响了一下,很轻,像风。但不是风。
他住在这里这么久,太熟悉平时风过时晃动那扇破门发出的动静了。这次很像,但不是。
下一秒,他看到,那扇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小缝。
一个球形物体滚了进来,落在一堆杂物之间,毫不起眼。希尔温没反应过来,视线已经对上门缝外的一双眼睛——女性,对他比了个“闭眼”的手势。
门重新关上。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忽而响起,泰迪他们被惊醒,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希尔温已经闭上眼睛,把头歪向一侧,装作昏迷。
两秒后,隔着薄薄的眼皮,室内化为白昼。
频闪干扰弹的刺目白光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持续闪烁,撕裂每一寸阴霾。泰迪和他那个同伙捂着眼睛,发出含混的咒骂和惨叫,在光浪里打滚。
而此时,希尔温那间廉价逼仄的小房间里,已无声无息地站满了人。
碳纤作战服,骨传导通讯耳机,三角突击阵型。每一个人都像是光暗交错边缘踏出的实体,静默、精准、致命。
没有多余的指令,只有枪械保险关闭的轻响,以及军靴踩在地面上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艾利站在阵型中央,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屋内。她看见了蜷缩在地上捂着眼睛的泰迪,看见了被压在墙角的同伙,也看见了坐在轮椅里,双手鲜血淋漓的希尔温。
“人质安全。”副官低声报告,“两个目标已控制。”
艾利点了点头,枪口垂下来,插回腰间的枪套。她走向希尔温,割断对方手腕上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