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玉双眼圆睁,慌乱地甩出鱼钩,想要钩其脖颈,回身去捡刀,叶玉好不容易露了破绽,男人哪里肯放,竟是躲都不躲,徒手接下了铁钩,尖端穿掌而过,他顾不得疼,追着叶玉向前,举刀再次向她的头颅砍去——
叶玉忽然笑了,她左脚向前一滑,右脚在原地半撑,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男人反应不及,还在向前,落刀的速度几乎就要追上叶玉倒地的速度!就在两人的身体一下一上,那个瞬间无限趋近于重合的瞬间,叶玉抬起手。
她用力一刺,精准将匕首推进了他腹股沟韧带下方两指处的股动脉间,叶玉重重倒地,男人的刀虽偏离了原本的目标,却也劈上了她的左肩,刀柄几乎同时拔出,鲜血齐齐喷出,鲜血淋头,叶玉从地上爬起,男人腿软落地。
以伤换命。
紧随高大男人身后的黑衣人原以为叶玉必死无疑,同伴胜券在握,显然没想到丧命的会是自己人,形势急转直下,局面瞬间翻转,他手一滑,竟是连刀都吓掉了。
什么杀人如麻穷凶极恶的匪徒,不过是一群侵良霸善,贪财怕死,欺软怕硬的软蛋罢了!
他慌里慌张地喊叫:“你...你别过来!”说着,立即想要捡刀。
叶玉左肩正剧烈地疼痛着,面上却没有毫不露怯,她哪会给他这样的机会,趁他病要他命!立即探身上前,狠狠将匕首扎进他的前胸,顺时针一旋,搅碎了他的心脏,再下一条狗命。
站在最后的那人眼看同伴一个个丧命,迎上叶玉杀气腾腾的眼神,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就跑。
叶玉保持着迎战的姿势,站在原地,直到那人跑出视线的瞬间,她立马卸了力,半靠在墙上仰起头,压住伤口的近心端试图止血,指腹在失血与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剧烈地颤抖着,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努力调用胸肺抢夺着稀缺空气。
她按压着伤口,努力平稳着呼吸,一阵不属于她的情绪却忽然上涌,叶玉感到眼鼻齐齐一酸,眼泪如开闸泄洪般奔腾而出,嚎啕大哭起来,她哭着,哭自己贫乏的出身,哭自己无权无势,哭她是个女人,哭没钱给爱人治好病,哭她的蠢,哭她优柔寡断不求回报地救人,哭她不够勇敢,哭自己孩子的跟着她吃苦,哭那些人杀了她一生挚爱,哭她的糊涂人生。
“啊!啊!!!啊———啊!!!”
她怒吼着,咆哮着,对这不公的命运,对这阴阳两隔。她化鬼百年,只剩一个执念,但无论她如何痛苦,怎么挣扎,都再也没办法再见爱人一面。
她一直吼,一直叫,直至声嘶力竭。
叶玉不知何时从身体中飘了出来,再次回到最初的石板路上,渔灯亮着,她低着头,和裘云并肩而立,看着阿香失去所有气力,衣衫凌乱地跌坐在地上。
裘云不知何时,已经泪如雨下了,她哭得一抽一抽,抓着叶玉:“为什么我看她哭,心里也这么难受呢?”
叶玉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她哭,感受着她和她的爱与恨,将眼前的一切深深记在脑海中。
渔灯的火苗呼地窜起来,在她们和阿香之间烧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火线。
巷子的土墙开始燃烧,石板上蔓延的火苗忽然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一边橙红,一边灰白,边界清晰得像刀切过,整个世界从中间裂开了。
阿香坐在火焰中,与她们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大火之下她的身影越来越浅。
即将消散前,她忽然道:“你是裘家的后人吗?对不起,将你拖进这里。”
她又转过头,冲天的火焰中,叶玉已经看不清她的面容,只听她说了一句:“谢谢你,我已经很久没有......”
其余的话叶玉没有听到,阿香也没有来得及说完,一条细而直的裂缝从地面延伸到天空,土坯房、窄巷、瓦砾堆、渔网、燃烧的马灯,连同地上的阿香,齐齐被烧成灰烬,滑落进一处看不见底的灰色里。
一盏空落落的鱼灯落在原地,那个粗粝又柔软的奇异女人却不见了。
裘云上前,拾起那盏灯。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