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实的波斯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书桌前,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四壁镶着深色胡桃木护墙板,打磨得光滑细腻,墙上挂着镀金画框,里面是模仿荷兰静物画风格的油画——葡萄、银器与水晶杯在画中被描绘得过分饱满,仿佛永远不会腐坏。
肖特曼的书桌宽大而考究,桌面一尘不染。墨水瓶是切割精致的水晶制品,羽毛笔插在银质笔架上,旁边随意放着一只打开的首饰盒,里面躺着一枚珍珠胸针,光泽温润而冷淡。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却仍残留着松木与香料燃烧后的气味,与楼下那股廉价食物和消毒水混杂的气息判若两个世界。
这一切都太干净,太精致,太昂贵了。
看到眼前这一幕,能让人瞬间忘却楼下那些孩子的咳嗽声、冻得发紫的脚踝、掉在地上的稀粥——这个世界本该如此美好,那些黑暗与困苦活该被遗忘。
雷古勒斯下意识攥紧了隐形衣的边缘,内心深处有一种强烈的愤怒情绪。阿比盖尔站在他身侧,神情却平静得近乎冷漠:
“艾达·肖特文一直很会过日子,尤其是用别人的钱。”
她的目光在书桌、书架和地毯上掠过,最终停在了那副静物画上。走上前,她伸手将画框逆时针旋转了180度,一个10寸大小的金属保险柜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然后呢?你要怎么做?”雷古勒斯低声问道。
“我其实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但值得一试。”说完,阿比盖尔张开右手,一条黑色的流动的丝带出现在上方。
“你要用……具形力?”
她点点头,手向前一挥,魔力形成的丝带咻地一下从保险柜门的缝隙中钻了进去。紧接着,阿比盖尔皱着眉头,咬紧牙关,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她闭上眼睛,像是在“看”保险柜内部——不是用视线,而是用魔力去感知。
“这种保险柜一般都能从内部打开,我以前见过。”她低声自语,声音几乎被吞进喉咙里,“老式结构……双重弹簧。”
“咔嗒、咔嗒。”两声脆响后,保险柜柜门向外弹开。可以看到,里面的黑色丝带此刻已经变成坚硬的扳手状——阿比盖尔的具形术又进步了。
“成功了!!”她低声惊呼,“我真是个天才!”
雷古勒斯轻笑一声道:“是,你是个天才。”
也许是很少听到来自他的认可,阿比盖尔瞪大眼睛看着他,然后又很快想起了正事。她做了一个收回的手势,那股被释放出去的魔力便乖乖回到了她的手中消失不见,只剩下柜子里整齐码放着的账本、信封和一叠被牛皮纸包裹的文件。
他们将这些东西尽数收进包里,然后轻轻合上柜门,摆好画作,原路返回。到大门口时,阿比盖尔却突然停下脚步,示意雷古勒斯跟她朝孤儿院大楼的后侧走去。
后院里,紧挨着旁边小型教堂的地方竟然有一片墓地。凄冷的月光下,已经干枯的树影笼罩着这片宁静的土地,白的与黑的墓碑安静地矗立着,与夜晚融为一体。
“有些孩子生来就有遗传病,心脏或是别的,肖特文怎么可能出钱为他们治病呢?他们根本挺不过几个冬天。”阿比盖尔轻声说。她的脸上露出雷古勒斯从未见过的悲伤神情。今晚陪她来这一趟是最正确的选择——故地重游对于阿比盖尔来讲绝不是一件易事,尽管她掩饰得很好。
“看这儿,约翰·F·费尔比,卒于1973.2.14。我说他去哪里了——老费尔比原来在这黑土地下躺着。”阿比盖尔显然是猜到了什么,才会特意来这寻找,她看上去难过极了,“费尔比……不是什么完美意义上的好人,但他以前看我可怜,总会从厨房偷点意大利香肠塞给我吃……唉,跟他说了别抽太多烟啦,也不知道听……”
“别难过。”雷古勒斯喉咙一紧。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迟疑了一瞬——也许此刻,他该做的不只是这样。
就在他还在犹豫不定的时候,阿比盖尔的身体竟自己靠了上来——她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侧,动作很轻,很放松,像是早已习惯依靠。
雷古勒斯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动,只是稍稍侧过身,让她靠得更稳一些。夜风掠过墓地,带着潮湿的寒意,而她的体温却真实而温暖。
“你不用说什么。”阿比盖尔低声道,声音贴着他的衣襟传来,“这样就够了。”
雷古勒斯垂下眼,看见她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柔软的光。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极其克制地、轻轻地覆在她的背上。
在这片无人注目的墓地里,在过去与死亡交叠的幽暗地带,他们安静地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