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蜘蛛尾巷入口停下脚步。

这是一条狭窄而阴暗的街道，两侧是挤得几乎要互相倾倒的砖房，墙面斑驳，窗户小得可怜，像一双双警惕而不友善的眼睛。空气中混杂着煤烟、机油和食物腐烂的气味，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雷古勒斯站在我身侧，将斗篷领口立得很高，目光迅速扫过街道尽头。他的神情不安极了。

“怪不得他们说，四年级的那位斯内普从不提起他的家庭——只知道他是个混血，母亲是普林斯家的独女。”雷古勒斯低声对我说，“他竟然住在这可怕的地方。”

我浅笑着看了他一眼——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布莱克小少爷这段时间真是没少见证人间疾苦。先是古德曼孤儿院，又是肮脏破败的蜘蛛尾巷。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施瓦茨先生——行走在阳光里的时候不要忘记黑夜。”我边说边灵巧地避开地上的黑色水潭。

“我当然记得。”雷古特斯嘟囔着，“赶紧吧，找到那个艾琳，问清楚之后离开这个地方。”

走到小巷尽头，我们来到最后一幢房子前——这便是艾琳·斯内普，更确切地说，艾琳·普林斯的家。这是栋破旧的砖房，窗户黑洞洞的，毫无生气，部分窗户还用木板钉着。

我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久到雷古勒斯已经明显开始不耐烦，门后才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一张苍白且阴沉的脸出现在阴影里。

艾琳·普林斯穿着黑色的长裙，看上去比我想象中要年轻，但是满脸疲惫。她的五官精致，轮廓清瘦而锋利，不过绝谈不上漂亮。黑色的头发松散地垂在肩头，毫无修饰，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突出——灰蓝色，清澈却空洞，仿佛早已对世界失去兴趣。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们。

“你们找谁？”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声音低而平直。

“贵安，艾琳·普林斯女士。我们想和您谈谈——关于莱拉·普埃尔托遇害案。”

莱拉的名字让她的眼睛短暂地亮了亮，但很快就熄灭了。

“回去吧，在我发火之前——告诉你们的杂志社主编，我绝不会接受任何八卦小报的采访。”

“不——您误会了！”我将脚塞进门缝——普林斯本打算直接将大门合上，“我们不是记者，我们是从美因茨来的，西德。是福格尔的同乡。”

她这才勉强停下手里的动作，不耐烦地看着我：“所以呢？报纸上不是都写了？福格尔是凶手，他已经被关进阿兹卡班了。”

“我们觉得这事有蹊跷——福格尔不一定是真凶。”我压低了声音。

普林斯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将门拉开：

“进来。”

进屋后是一个小客厅，光线昏暗，几面墙都被书架覆盖，大部分书籍是古旧的黑色或褐色皮封面。一盏点着蜡烛的灯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照亮了一张磨损起毛的沙发、一把旧扶手椅和一张油光发亮的桌子。

我凑近一面书架看了看：有炼金术的羊皮卷、魔药学的厚册、标着古老星图的天文学专著、充斥着符号与晦涩图示的神秘学书籍等等；在这些魔法书之间，竟还夹杂着不少麻瓜书籍——哲学、诗集、历史……

“看够了吗？”普林斯在身后阴测测地说，“德国人都这么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还是说你实际上是个没死绝的盖世太保？”

“啊，很，很抱歉……”我立刻将视线收回——天，这个普林斯的嘴跟她儿子一样淬了毒，“您可以放心，我们绝不是什么盖世太保。我叫安娜·古腾堡，是来英国推销最新的魔法印刷技术的。”

“印刷？”普林斯抽了抽鼻子，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微笑，“那你倒是说说——卡克斯顿之后，第一台可重复施放恒定显形咒的魔法印刷机，是用哪一种符文阵稳定油墨流向的？”

什么、什么玩意？

我朝身旁的雷古勒斯投去求助的目光，他却只把双手抱在胸前，不怀好意地笑着。

“答不上来吧，小骗子。”普林斯抽出魔杖，见状雷古勒斯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住手！我们没有恶意！”

普林斯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挥手从书架上唤来一本书，重重地甩进我的怀里——

《基础印刷术》

“第一章，第一节。就是这么基础——古腾堡小姐，希望你下次撒谎之前做做功课。”

“叫你不要多此一举编什么假身份吧？”雷古勒斯见普林斯没有动手的打算，便也放松了下来开始打趣我。

我感觉脸火辣辣地烧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个艾琳·普林斯是什么行走的百科全书？怎么连这么偏门的学科都学过！

我被打击得不愿再开口。雷古勒斯上前把我们是怎么从报纸上察觉到的不对劲，以及后续的一系列推理都给艾琳·普林斯讲了一遍。他解释称我们就是两个普通的侦探爱好者，想来搞清楚事情的真相罢了。至于假身份？那纯粹是他同伴灵机一动的愚蠢点子，无需放在心上。

我全程坐在扶手椅上闭目养神，直到听见普林斯说：

“哦，你比那位古腾堡小姐可靠的多——她是你的什么人？助理？秘书？”

蹭地一下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喂！凭什么我就是助手？”

“现在不装德国口音了？”普林斯立刻指出。

真是好久没吃这么大的瘪了——斯内普的妈妈比他还要可怕一百倍！

终于，艾琳·普林斯决定将话题带回：“你们的推理其实还算有道理——没错，我不认为福格尔会是真凶。不过仅仅从那个比三的手势就推断出真凶使用了复方汤剂伪装成福格尔？这个不好确定。”

我翻了个白眼，不想理她——这个推理就是我提出的。

“那您是依据什么判断福格尔不是真凶的？”雷古勒斯彬彬有礼地问。

“莱拉……”提起死去的女孩，普林斯露出痛苦的神情，“是我的朋友。”

“是的，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年纪差得太多，住在这种地方，听起来就不像什么体面的交情。”她抬起头，目光冷而直，“可在这条像下水道一样的巷子里，能让人继续活下去的东西不多。对我们来说，是书，是知识，是知道世界不止眼前这一摊烂泥。我和莱拉在某些地方很投缘。”

她嗤笑了一声继续说：“正如你们所想的那样，莱拉不是一个随便的女孩，她既然已经明确拒绝过福格尔就绝不会盛情邀请他进里屋——报纸上也说了，门厅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会不会是福格尔那天晚上表现的格外出色？”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