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是漫长又充满期待的。我和雷古勒斯的相处方式自那晚后有了微妙的变化:拌嘴次数减少——主要是他单方面的让步。
莱娅还主动跑来找我坦白了自己“出卖朋友”的罪恶行为,但她坚持认为这是为了我好:“艾比,你太磨蹭了,雷古勒斯也磨磨唧唧得,我看着都烦。”
巴斯特却对此事持有截然不同的态度——她明白死板古老的布莱克家族会如何看待一个麻瓜出身的姑娘。
“莱娅,你太冲动了。长远来看这对阿比盖尔绝不是什么好事。”
在她俩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我只能尽量打圆场:“都别争了,先等等看吧——说不定他回去想几天就自己放弃了。”
“放弃?!”莱娅厉声道,“我见过他看你的眼神——相信我,艾比,他是认真的。”
“你就这样把她送入虎口。”巴斯特说完就气鼓鼓地走了。我感到左右为难——两个姑娘都是为了我好,只是立场不同。
我叹了口气,拽着莱娅追上她的背影。
不过这段时间内最令我意外的是小巴蒂——他在决斗事件后的早餐桌上收到了老巴蒂·克劳奇寄来的吼叫信。他面如死灰地听完父亲的指责——连我都觉得老巴蒂骂得有些过头了,然后再也没有找过我或是任何人的麻烦。
“小巴蒂可真听父亲的话。”巴斯特评价道,“克劳奇家的家教出了名的严格,看来事实的确如此。”
我在心里冷笑:你要是知道他未来的行径就不会这么说了。
很快便到了圣诞假期。离校前,雷古勒斯神秘兮兮地暗示,他给我准备了很棒的圣诞礼物,让我呆在家里等着,不要乱跑。我笑着答应他,然后开始苦恼——他今年的圣诞礼物我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直到回家后的某天晚上,我做了个漫长且真实的梦:
我和某个青年住在镇子边缘的一幢小房子里。奇怪的是,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名字、来处,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存在于现实世界。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我认得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冬日海洋的眼睛。
梦里,它们不是简单的颜色,也不带任何情绪,只是能让人想起一片在寒风中翻涌的海面:银灰、靛蓝、苍白……
他偶尔会坐在窗边,望着小镇尽头那条通往荒原的路。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要一抬头,就会被那双眼睛吸引,而我也总是很快移开视线,因为多看一秒梦便会醒。
我们过着极其普通的日子:起火、烧水、做饭、散步、回家。有时候我们并肩走在街上,交谈却无需开口——这就是梦的美妙之处。
我和他谈论的也都是小事:哪条路今天积了水,哪家面包铺换了老板,窗台上那株郁金香是不是该挪一挪位置。
有一次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意识到:我并不知道醒来以后还能不能找到他。
“没关系。”我对他说,“等梦醒了我就会去找你——你有一双冬日海洋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冬日的海洋在他的眼睛里翻涌。
我开始告诉他我的计划:我会在世界各地寻找——
在墙壁上,在桥洞里,在废弃的车站,在旧书的扉页上,用不同的语言反复写下同一句话:
“冬日海洋的眼睛——Augen eines winterlichen Meeres”,英语、德语、法语、拉丁语、希腊语……甚至是希伯来语。也许会被雨水冲刷,也许会被粉刷覆盖。
“但只要你看见了,你就知道那是我。”我说。
男人笑了笑,转过身,在沙发上躺成我喜欢的姿势:慵懒,淡然,冷漠。呲啦、呲啦——两下划火柴的刺耳声,他将香烟点燃,屋子里出现淡淡的雪松味。
“你最好醒来就将我忘记,阿比盖尔。”过了许久,他说,将烟蒂一整个丢进壁炉里的火焰中,“你是唯一一个活在梦里会比现实更幸福的女人。”
然后我就醒了。窗外天色已亮,清晨的阳光照在床头柜的书上——是我睡前正在看的,马尔克斯今年刚出版的短篇小说集《蓝狗的眼睛》。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心有余悸地想着:幸好我还记得这个梦。梦里的人是谁?我在那个笼罩着无尽黄昏的小镇里仿佛与他生活了一个世纪——梦里的我是那样爱他。
我微微愣神,脑中闪过一张脸——那是服用了增龄剂后十八岁的雷古勒斯:疏离、清冷、孤寂的气质,散发着凛冽氤氲的灰色眼睛——
冬日海洋的眼睛。
几乎是瞬间,我听到自己心中有两面镜子破碎了:上一世清醒的我和这一世沉沦的我,跟着镜子一起碎成了无数碎片,碎片交融在一起组成新的我。
我明白自己已经不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