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带他去看一场马戏表演,一个从瑞士巴塞尔来的流动马戏团。猩红色的帐篷阴暗而潮湿,空气里混着锯末、铁锈与野兽的气味。表演的重头戏被称为“血魔诅咒”——
表演者自称为荒原狼。
男人被关在铁笼里,赤裸上身,锁链缠绕着手腕与脖颈。他先是弯腰,对四周的看台鞠躬致意,然后,待他再次抬起头时,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具人类的身体开始崩解:骨骼拉长,肌肉暴涨,皮肤被浓密的灰黑色毛发覆盖。最终,铁笼里站着的,是一匹恐怖而健硕的野狼,獠牙森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
观众们有的惊恐得发出尖叫,也有人狂热地鼓掌鼓掌,在一片混乱与无序之中,小巴蒂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荒原狼与他对视——那双金黄色眼睛中的野性与孤独,仿佛在一瞬间迸射出来,融进了他的血液里。
自那以后他就明白了——在他看似端正、理性的面孔底下,究竟有什么在活动:他体内有一匹野兽。
他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是被迫穿上人皮的荒原狼。
镜子里的小巴蒂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不加掩饰的笑——锋利、兴奋、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镜中的自己,他伸出舌头轻舔嘴唇。今天老巴蒂的一番话终于让他明白了父亲,真正害怕的是什么:一个可笑的政治投机分子,把自己的前途看得如此之重。儿子?这对于老巴蒂来讲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失败作品。
父亲想要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一个无懈可击的优等生,一个在政治宴会上永远不会失言的儿子。
那他就给他。
他会隐藏起那匹狼。学会坐直,学会倾听,学会在正确的时刻微笑。门门功课优秀,守规则、讲礼仪、成绩耀眼到让人无法忽视。他会成为所有人口中那个“克劳奇家的孩子”,模范、正直、前途光明。
而等到父亲终于站在高处,站在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的位置上,接受掌声、信任和敬畏——想到这,小巴蒂突然猛地伸手锤向镜子中那张古希腊雕塑般完美无瑕的脸,人类男孩的脸——他张大嘴,发出无声的怒吼:
荒原狼!
它最疯狂最像月亮!它会是突如其来的飓风与海啸,撕碎体面与秩序,把秘密、公正与羞辱一同卷向众目睽睽之下——无处可藏。他要毁掉父亲所珍视的一切。也要毁掉那个敢于在众人面前羞辱他的存在——
阿比盖尔·德里姆!
镜子里的少年喘着气,眼神却异常清醒。他停下,深吸一口气开始练习:
第一次,他嘴角撕裂般向上拉扯,牙齿暴露,喉咙里挤出短促而刺耳的声响。
第二次,他收紧嘴角,不再露齿。
第三次,他把头微微抬起,学会收起野兽的眼神。
第四次……
……一次,又一次,狼的痕迹被从外表上剥离,终于,镜中出现了一张无可挑剔的脸——温和、聪慧、优雅、值得信赖。
小巴蒂对着镜中人微微点头:优雅,克制,一个完美的人。
而在这无可挑剔的伪装之下,荒原狼伏低了身躯,合上眼睛,耐心地等待着月亮再次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