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温热而带着悲伤的力量，将我从黑暗中缓缓托起。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我睁开眼，看见雷古勒斯挡在我身前——他的背影绷得笔直，肩线僵硬，手臂却在细微地发抖。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却无比清楚：在我昏迷过去的时间里，他一定是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为我抵抗着巨大的恶意。

晃了晃头痛欲裂的脑袋，我勉强看清了屋内正发生的一切——艾琳倒下了，阿利斯泰尔·特拉弗斯正一脸惊恐地盯着漂浮在空中的一块圆形护符。就在这时，金斯莱也发出了一声呻吟，悠悠转醒，看来是同样的一股力量唤醒了我们。

“啊，很好，你们都醒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畔响起，“艾琳，你也可以起来了。”

听闻此言，原本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艾琳女士侧身坐了起来。

“这不可能——！”阿利斯泰尔失声叫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失控，“我的杀戮咒明明击中了她！是你……是你在作祟吗，莱拉？！”

他几乎是本能地挥杖，恶狠狠地朝那枚悬浮的护符击去。咒光落下，却像撞进深海被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那一刻，阿利斯泰尔苦心经营多年的优雅与从容彻底碎裂——他的面色惨白、浑身颤抖，毒蛇般的眼中却有奇异的狂喜光芒：“我明白了，莱拉——这样很好，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安息！人们都这样说，被杀的人总是要缠住凶手的，你是变成了可悲的鬼魂在人世间游荡、永远跟着我呀！”

阿利斯泰尔猛地抬头，近乎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你忘了吗？一个鬼魂能有多大的能耐？现身吧，莱拉·卡尔德隆·德尔·普埃尔托！你休想把我逼疯！”

那一连串疯癫的独白在屋内回荡，令人脊背发凉。我忽然意识到，也许他并不是此刻才崩溃的——而是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疯狂，只是一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雷古勒斯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察觉到我睁开了眼，整个人几乎是在瞬间回过身来，所有的警惕与锋芒都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骤然坍塌。他单膝跪在我身侧，小心翼翼地扶住我的肩，动作轻得要命。

“别动。”他低声说，“你醒了就好……别说话，先呼吸。”他的目光一寸不离地落在我脸上，确认我的意识、呼吸、心跳，仿佛只要我还在这里，其他的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

我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捏了捏，示意他我没事。

这时，那个空灵的声音又出现了：“鬼魂？不，不……阿利斯泰尔，你对安达卢西亚的古老魔法一无所知。”

接着，那块圆形护符所在的地方骤然出现了一个女人——她身着白色长裙，身体曲线完美得不可挑剔，小麦色的肌肤上泛着淡蓝色荧光，除此之外与活人无异。

她转身，面向屋内的所有人——那的确是莱拉·卡尔德隆·德尔·普埃尔托的脸。她本人比报纸上的照片还要美得多：既有卡门那样的狂野性感，又有埃斯梅拉达一般的天真浪漫，可气质又比她们都高贵得多。

“来吧，让我们共同见证这一场盛大终曲。”莱拉转向我们，裙摆无风而动，淡蓝色的光在地面上投下宛如月下庭院的影子。她开口，讲述起自己的故事：

“我出生于安达卢西亚的卡尔德隆·德尔·普埃尔托家族，家族的城堡坐落在瓜达尔基维尔河上游，俯瞰着科尔多瓦旧城的残垣。那里曾经是哈里发的花园，是阿卜杜勒·拉赫曼三世的宫廷乐师吟唱过的地方，也是摩尔巫师与吉普赛占星者共同立誓之所。我生下来后不到三个月，我的外祖母——萨诺莱山亲王的最后一位王女——便预言了我的死亡：‘可怜的孩子，她会被玫瑰上的尖刺给刺穿，为爱情而消亡。’我的父母对这个预言深信不疑，他们从小便禁止我与任何异性交往，眼神接触都是不被允许的——可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也知道了，父母相继离世后，我带着悲伤的黑纱独自踏上了认识世界的旅途。然后在这个多雨阴沉的国家，我与阿利斯相爱了。”

说到这，她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那位杀人凶手，好像之前的恩怨都不曾发生过一样，“他成熟稳重，谈吐不凡，在他身上我能体会到不曾见过的美好——很快我便将外祖母的预言抛之脑后。”

“哦……莱拉……”阿利斯泰尔的脸上露出狂喜与痛苦交织的复杂神情。

“别用那种表情看我，阿利斯。”她的声音温柔而庄严，“我不是来与你重温旧梦的。我是来为它收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