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转眼浑身湿透,心也被灌满水,一直往下沉。
厚实的布料吸了水以后像灌了铅一样重,又冷又紧地扒在身上。
他还是走到了一个公交站台。
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也被暴雨击打着,雨珠如帘飞溅,周围白茫茫一片,都望不见人烟了,李文就躲在这下面喘息,他连打开手机的力气也没有了。
世界嘈杂也安静。
失业后没有哪怕一天是顺心的。
做任何事情都事与愿违。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被命运这样对待。
他又想到了年龄,30岁犹如一道催命符,先是催着他的职业生涯画上休止符,
现在,是不是也要催着他的生命画上句点?
他真的坚持不住了。
“需要我帮忙吗?”
李文睫毛微颤,像是才被激活的木偶一样,终于对外界产生了点反应。
他循声望去,水渍糊满了镜片,看不清找他搭话的人的面貌。
“不用了,谢谢。”李文重新低头。
肩膀却还是被拍了一下,一包纸巾被固执地递到眼前。
李文没有接。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不礼貌。
但他听到了一声轻叹,接着那只手把纸巾塞到他手里。
虽然只是一晃眼,一抹动人心魄的象牙白也就此闯入视野。这只手骨相实在优越,线条起承转合似山峦起伏,整只手在雨天暗沉的光线里散发着温润光泽,恍惚间他瞥见,一颗小小的痣就轻巧地落在那人左手的虎口处。
好像艺术品,从指尖绵延到手腕深处。
李文攥着那包纸巾,忽地止住目光。
很快公交到了,他准备直接上公交,然而有什么东西轻轻勾在他的臂弯处微微往下沉,是一把透明的雨伞。
有人在他身后低语,透着一股幽幽的潮湿气息。
“别着凉了。”
李文猛然回头,车门吱呀关上,公交车启动。
他快步走到最近的车窗向外看,那人恰好撑开一把黑色雨伞,往雨中走去,头也不回。
雨仍在下着,成股地浇在窗上,泛起道道涟漪,在偶尔明晰的缝隙里,那个公交站台逐渐变成一颗看不见的黑点。
李文打着那把伞,下车后一路小跑回家赶着冲了个热水澡。
脸上有些发烫,身上还冒着蒸腾的热气,那把透明的雨伞被收起来放在玄关处,用盆子接住了往下淌的水。
他盯着这把雨伞,胸口好像没那么闷了。
但感冒还是如期而至。
淋了秋雨,他当晚就开始发热,脑袋昏沉无比,视线比以往更加模糊,轻微的眨眼都带着火烧似的酸痛,喉咙与鼻息几乎喷火。
他想喝水,于是被子微动,手却没能伸出去。
他陷入了沉睡。
黑暗中有人拿棉签擦拭嘴唇。
李文能感觉得到,小时候高烧不断,就有人拿着棉签蘸生理盐水。但他喉咙还是好痛,然而没一会儿他被人扶住上半身,一小口一小口地喂水,水温刚刚好。
他想睁开眼睛,一只手却覆上来,捂住他的眼睛,好冰的手。但他觉得好舒服,这份凉意,正是他身处沙漠所急需的水源,皱着的眉头也缓缓松开,他因此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阳光让人睁不开眼。李文伸手挡住,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自己为何躺在床上。
被窝热哄哄的,他身上却异常的干爽,只有微微发痒的喉咙在提醒着他连续烧了好几天。
起来的时候身体还有些发软,李文摸到眼镜,随后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卫生间镜子前。卷发已经爆炸了,眼窝凹陷,嘴唇发白,眼睛却异常的亮。
李文盯着自己的面容,忽然抬手捏住一根发丝,缓缓搓揉下什么东西。凑近看,只见食指上粘着一块小小的胶状物,还透着点灰不拉叽的蓝。
他愣了一会儿,心中却平地起了惊雷,他哆嗦着手,很快将其用水冲走。
不工作的时候出租屋会更加安静,李文借着镜子看向自己身后,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一切东西好像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静静堆放的纸箱。
身上很快又起了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
剩下的感冒很快就痊愈了。
李文很快回归正常生活,他重新开始修改简历投递简历和hr聊天,偶尔也会看看电影,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但是一封邮件的到来很快打破了这种平静的表象。
是来自面试公司官方的拒信。
被拒是意料之中的。
然而拒信不是那种套路化的模板,其中还提到了他的作品集中某个细节的优缺点。
信末还写着,”我们注意到您面试时似乎处于巨大的压力下,我司设有员工心理援助计划,如有需要,可联系以下保密号码,祝您早日度过难关。“
李文一字不差地看完了整封邮件,沉默了几秒,手指微不可察地颤动着。
他双手抱头,胳膊肘撑在桌上,一动不动保持了这个动作很久。
李文开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
他想起自己刚失业那会儿如同行尸走肉,也是这样走上街头,从早到晚。
目光无处不在,与行人偶尔交错的视线,与商贩匆匆对上的眼神,与乞者久久纠缠的凝望。
镜头落在化为残影的猫身上,落在枯死的草身上,落在灯光下漂浮着的细小尘埃,落在被家长带出来散步的纯真孩童的发顶,落在死物或者活物身上。
他能从中感受到一股异样的视线,与其他视线都不同,缠着他,黏着他,犹如实体般划过他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把他从头到脚审视个遍。
而他也会试着去寻找视线的源头,只是要么和躺椅上揣手的老头老太们对上视线,要么就和路灯干瞪眼。
他是一头待捕的猎物,一步步掉进由视线织成的牢笼。
挣扎只会陷得更深。
李文彻底失眠。
即使反反复复检查门窗,心里却不断响起“徒劳”这样的违心词。
那个人一定在哪里注视着他。
他夜间一直维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头越来越疼,不得已他吃起了褪黑素,想起来抽屉里还有剩的。
于是昏沉的睡意终于舍得眷顾他。
一夜无梦。
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