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在黎殊白刚进门的时候,他特意观察了其身形,但也没对比出什么名堂。
如果硬要推断,那么跟踪他的人只会在黎殊白的基础上更强壮。他忘不了电击在那个人身上一点反应也没有的绝望。
可是黎殊白便完全洗脱嫌疑了吗。
秋天夜间的寒气还是从脚下蔓延上来,李文惊觉自己已经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坐了好久。
看来今晚还是要失眠。
他拉开抽屉,拿出褪黑素的瓶子,在快拧开的时候想起来里面早换成软糖了。
他停顿了一下,还是拿出一颗软糖放到嘴里慢慢咀嚼,甜的会让心情变好,或许吧。
李文重新躺回被窝,他在想门口要换锁,在想自己要不要推几个纸箱子抵在门后面,要是那个人进来了,他还可以第一时间察觉……
李文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第一反应是外卖,但他迟疑地点开手机,发现闹钟已经响到过期。
竟然10点钟了。
门外是黎殊白,李文打开门。
黎殊白却没进来,他笑着说,“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出来散散步吧。”
李文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我还要投简历。”说完觉得自己回绝得太快,显得有些冷酷。
“简历也不差这一会儿,就当换一下心情。”
李文若是不答应他就一直站在门口的样子。
邻居家的门没有动静,可谁知道猫眼后面有没有人在观察呢。
他不想出去。
如果背后再次出现莫名的视线,会把黎殊白也卷进来。
李文身体往后退,黎殊白却在此时拉住他的手腕,轻轻地摇了摇,“就陪我走一小段,不远,也不久,好不好?”
从阴暗沉闷的筒子楼里走出来,出单元门的一瞬间,李文要被外面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了。
外面其实挺热闹的,很多老头老太就搬个椅子围在一起聊天,听到好笑的事就爆发出一阵大笑;有老人绷着一张脸对坐着下象棋,要是棋路不顺了就相互给对方一记眼刀;还有人在小区里慢跑,定睛一看也是银丝夹杂的老者,脖子搭了块毛巾从李文跟前匆匆跑远。
而黎殊白此时突然拉着李文开始奔跑,李文不明所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跑。
手腕被抓得很紧,周围的景色像风一样刮过,被两个人抛在脑后。
直到跑出小区,李文双腿发麻,上气不接下气,他头一次羞愧于自己这么差的体能。
黎殊白仍没有松开他,而是指了指某处。
“你看。”
入目都是金黄色的树叶。
“你再仔细看。”
原来枫树里面夹杂着几棵银杏,李文平复好气息。
银杏的树干比枫树的颜色更加清爽,灰色中透着淡淡的浅青,再仔细看的话,其实银杏的叶子也比枫叶的金色更加透亮,像是阳光筛出来的金子。
李文说出了其中的区别,却没听到回应。
他扭头去看,却看到黎殊白正在支架子,来的路上他就有点好奇黎殊白手里拎着的包,但紧接着包里又陆续拿出了笔帘、颜料、画本等物件。
这是……要写生?
在李文愣神之际,黎殊白已经动作麻利地弄好了装备,夹好一个八开的画本,他走了几步,随便找了个石墩坐下,调好颜料准备落笔了。
李文以为黎殊白会再对他说些什么的。
结果他已经在白色的画纸上开始起形了,李文等了好一会,站在黎殊白的身边,有些尴尬。
由于是在大街上,天气又好,不少行人路过,他们有的人会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有的人甚至会走过来站在旁边停着看一会儿。时不时投来的视线,让李文十分不自在。他害怕这么多的视线,害怕那个人就混杂在其中,光明正大地看他,而他浑然未觉。
站在路边抽烟的人,从店铺出来的人,打电话的人,拎着袋子的人。商铺的叫卖声,由远及近的谈话声,某处的呼喊,路过的脚步声。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不去听。如果自己不这样做,很有可能下一秒就流露出异常,他会被某种视线先一步锁定,被细致地观察,被眼神描摹拆解,被看穿,被桎梏。
李文浑身僵硬,指节攥得发白,想偷偷溜走。
“别走。”
黎殊白明明正专注于眼前的画笔,却好像能看破李文的心思一般,出声挽留。
“请看看这个。”
画纸上的风景已初见雏形,李文这才知道原来黎殊白不是随便找的位置,在他所坐的这个石墩上,所看到的银杏与枫叶是恰到好处的层林尽染,在色彩的对比下,枫叶偏红,银杏偏黄,叶片缝隙之间是恰到好处的留白,零零碎碎之中,自有灼眼的光芒流转。
秋意就这么被怡然地摘取到画纸上。
而随着黎殊白画笔下的不断叠色,树叶似乎活了,仿佛只要一阵风吹过,画内与画外再无界限,可以随风一同起舞。
李文呆呆地看着,眼睛被画面牢牢吸引,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好厉害。
他沉醉其中,他不懂这其中所运用到的技法,却直观地感觉到了美。
秋天也并不意味着萧条,秋天也可以是焕发生机的,也可以是温暖的。
他还想继续凑近看看每一个笔触,肚子却再次不合时宜地轰隆乱响。
……!
他他还没吃早饭!
李文脑子砰地一下,脸通红,尴尬得眼神乱瞟,却发觉周围不知不觉围了一圈人,他们也在驻足欣赏这幅完成的画。
黎殊白看了下时间,收起工具,有人找他搭话,他只是微笑着点头,轻轻捏了捏李文的手指,拎着包,两人一起离开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