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天花板一如他此刻荒芜的内心。
他想不通一个鲜活的生命会突然消失在眼前,不是远行,而是再也见不到了。
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死去,人们应该对此习以为常的。
与店长葛焰宁为数不多的聊天中,李文忽然发觉她其实是个很爱笑的人。
只是每次笑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用手背挡住嘴。
脑海中的她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翘起一根食指,漫不经心地将这缕头发别在耳后。
当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李文的眼,那是一枚戒指,温润而低调地圈住葛焰宁的中指。
似乎注意到李文的目光,葛焰宁难得有些羞涩腼腆地笑,“那个,我订婚了,计划这个年底结婚。"
“......到时候发请帖可要来啊。”
记忆再次崩塌,这次是叶嫂,一双劳累朴素的眼睛,此刻像是看异类一样盯着李文。
“你为什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李文没有回答。
于是,最后留给李文的是一个怨恨踉跄的背影。
恍惚间,楚京京也走到自己面前,问出了和叶嫂如出一辙的问题。
李文还是沉默,于是楚京京也离开了。
是啊,他当然知道,葛焰宁是一个很好的人。
楚京京、叶嫂,便利店的大家都很好。就是普通人的那种善意与体谅。
李文甚至可以清晰地记起每个人的动作与小细节。
但他就是记不清脸了。
所有人的脸。
眼镜早被取走了。
黎殊白的手盖了上来,很凉。李文嘴里被塞了一颗糖,甜丝丝的,但与往常不同,很快就化了。
黎殊白说,“睡吧,别想那么多,睡一觉就好了。”
李文在失去意识前,想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他还记得黎殊白的脸,真神奇。
这里是一片荒芜的寂静之地。
李文发觉自己又来到了这里。
又?
对了,不久前自己发烧也是到了这里。
那时的自己快要飘到天上了,是一个小孩拽住了自己。
那个小孩呢?
李文刚这么想,不远处就出现一个小小的人影。
这个小孩比上次看更加模糊了。不止是脸,整个身体的轮廓都发白发虚,像是某物的白色剪影。
他低着头,孤零零地站着,两只小手似乎只是垂在两侧,但看起来又像是在抓着自己的裤子。
你好。李文想打招呼,但还是和之前一样,无法发声。
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推门进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孩身前竖起了一道门。
那是李文上次见过的老式的铁门,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但绝不是因为前期的记忆,而是很久很久之前。
进来的人几乎是一个踉跄要跪到地上了。
看身形明显是个大人,还是位女性。
她身体剧烈颤抖,一把抱住了那个孩子。
由于没有声音,两个人的动作像是在演一场反相的皮影戏。
李文觉得有些无聊,看了一会儿就把目光转向他处。
他注意到那道铁皮门没有那个圆圆的银色金属把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条形把手,下面还有一个小旋钮。
李文马上意识到这是铁皮门的背面,换而言之,自己现在很有可能身处这扇门里面!
几乎是下意识地,李文回头去看,如果门是临时出现的,那么自己来时的路是否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
然而他发现自己转不动脖子。
仿佛有无数的蛮力在掰正他扭头的动作,不疼,但强制他无法回头。
一个大人一个小孩紧紧抱着,从刚才就维持这个动作不动了。
但这俩人在李文眼里变得越来越大,因为光晕越来越刺眼。
李文发觉不对,其实是自己身后的力道在推着他不断往前走,而自己越靠近这俩人,自己反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矮,一阵强光闪过,直至自己完全嵌套进那个小小的剪影。
那个模糊小孩的影子里。
李文闭住呼吸,任由窒息感淹没自己。
但即便这样他还能无比清晰地感受脸上的湿意。
冰凉的,甚至还在掉落,砸在脸颊,不疼,却惊得李文心尖一颤。
耳边逐渐传来声音。
“......这不是你的错。”
那个女人声音带着哭腔,却意外的坚定。
“......文文啊,听■■的话,先捂住耳朵好不好,■■说几句话。“
于是李文乖乖捂住自己的耳朵,或者说这具小孩的身体十分听从她的话。
李文感觉自己像参与了一场电影。
但身体不是自己的,甚至剧本也不是自己的。
自己只是借住于此,终究有一天会离开。
飘散和坠落都是一种解脱也说不定。
但是你是谁呢。
李文被这个女人紧紧抱在怀里,像是被呵护的易碎珍宝。
尽管李文无法回头但他勉强可以抬头。
脖子扭到一定程度就动弹不得了,但他努力掀开眼皮,眼珠尽量朝上,让自己视线上移。
依旧看不清她的脸。
但李文看见了女人头上戴着的东西。
那是一顶帽子。
一顶红色贝雷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