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双手撑着额头,两手手肘抵在自己大腿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脊背紧绷成一张弯曲的弓。
脚边是刚从脑部科室拿出的诊断单子,里面还夹着上次袭击出院前被要求拍的脑部CT。
李文等着医生下结论,或者说他自己企图听到一丝一毫与外部受创有关的言论。
那样他的心才会好受一些,至少他能找一个支点,一切失忆与异常都能找理由解释。
然而脑科医生只是扫了一眼李文带来的CT,说大脑很正常,没长东西也没受伤,如果你还是难受,可以去心理科调理一下神经和情绪,真的不用反复做CT了,再做也是一样的结论:正常。
脑科医生很快喊下一位,而李文心里却依旧不是滋味。
如果自己身体没有出问题,那只有可能是神经心理方面的缘故。
然而这却是他最不愿面对的。
这侧面说明过去发生的事情糟糕到让自己选择抛弃记忆。
手机在振动,又是黎殊白给他打电话了。
李文只看了一眼来电提示,很快将手机黑屏。
他是瞒着黎殊白来医院检查的,既然黎殊白不愿告诉他,那他就自己找,自己想办法。
在他卧床休息的这几天,他反复梦到一个带着红帽子的女人。
尽管女人的身形和声音皆存在不同程度的变化,但李文笃定梦境里出现的都是同一个人。
李文感到无比熟悉,觉得这一定是自己失去的记忆中的关键所在。
这让他每次快要走向梦的终点时都尽其所能地往脑子里多记一分。
梦里他尝试无数种方式,但没有任何东西能在他身上留下哪怕一丁点痕迹。
包括那个总握着他手的孩子。
这本就是一片荒芜之地,所有事物都逃不过流沙的侵蚀。
李文呆久了,甚至觉得自己也要沙化了。
他已经知道这里是梦,可梦的形成都存在一定的现实成因。
这里一切的一切都与自己过去的记忆紧密相连。
李文实在不甘心自己成为游荡于梦境的幽灵,醒来梦里发生的一切都了无痕迹。
他一直找一直找,找能让自己醒来还记得梦的方法。
最后,李文望向那道竖着的铁皮门。
冰冷的,坚硬的,锈迹斑斑的。
李文脚步微微后撤,紧接着全力冲刺,速度快到一切都来不及反应。
依旧没有任何声音,但李文明显感觉到门猛地一颤,接着头皮开始发凉发紧,有东西流了下来。
管它是什么,李文只为这种变化欣喜若狂,他感觉到疼,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于是他不知疲倦地一直朝铁皮门撞击,如那秋季里寿命将尽却仍执着于扑往路灯的垂死的飞虫,身体被照亮了一瞬,即便短暂,也是值得。
如果不这样做,自己醒来一定会忘得一干二净。
他不要忘记。
在李文还要发起下一次冲锋时,一双小手从身后抱住了他。
那双手很白很模糊,李文想要掰开,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变得和这双手一般大小了。
小孩松开李文,绕到李文跟前,后背抵住门,似乎在阻拦他继续撞门。
别拦我。
李文几乎发狂,他在撞的过程中分明看到了铁皮门露出了一条缝。
......快要成功了,就差一点点!
小孩又从正面望着他,李文不确定是不是单纯的望,毕竟小孩的面部五官一片模糊,他也看不到小孩的眼睛。
小孩抬手摸向李文的额头,似乎想看李文撞出的伤口,却在触及李文的一瞬间猛然缩回手。
但已经晚了,异变骤生。
只见从小孩指尖为起点,一点红色像入水的墨滴,眨眼间就扩散到小孩全身。
尽管看不到小孩的表情,李文却一样感受到了震惊与无措。
白到散发出模糊光晕的小孩此刻变成了一个红色的个体。
李文也很无措,他不知道这对梦境而言意味着什么,又象征了什么。
然而小孩像是认命一般拉过李文,两个人额头对着额头。
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小孩身体的颜色在李文的眼皮子底下变得越来越红,逐渐变成了一抹刺眼的猩红,浓得快要溢出,甚至鼻间都能嗅到一股腥臭。
怎么会这样。
李文目瞪口呆,他知道这只是梦,却还是没能坦然接受这样的光怪离奇。
李文想要上前查看小孩的情况,小孩却往后躲。
这个小孩举起一只手臂,掌心正对李文,示意他禁止靠近。
于是李文眼睁睁看着红色在小孩体内蒸腾翻涌,像打翻了的红颜料,迅速浸染一汪清水。
你怎么了?
李文感觉得到小孩的痛苦,身体都开始剧烈地颤动了。
但他口不能言,李文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小孩缓缓蹲下,却在彻底瘫倒的一瞬,将手握上了门把手。
尽管很快,李文还是看清了,原本金属的圆形门把手变幻成了别的样式。
甚至远不止于此,在那短短的几秒,连门的材质与造型都在迅速变换。
实木的、金属的,每一扇李文都感觉无比熟悉。
有的门甚至让李文有流泪的冲动。
......这个梦实在太奇怪了啊!
来不及李文细想,小孩垂下手,靠着一扇简陋的木门坐下,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而李文身后传来巨大的冲力,似乎有无数双手在推着他冲向那扇门。
就在李文要迎面撞上时,那扇木门骤然打开。
白光即将笼罩上李文之际,李文感觉自己左手尾指被轻轻捏了一下。
一只散发红色光晕的小手仅仅停留片刻,便松开了。
“我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