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两人一言不发。
也许是因为这尴尬的沉默,黎殊白走在前面,特意和李文错开了一个步子。
李文脑子还是懵的,那个吻太突然了,一下子打乱了他问话的节奏。
为什么自己没有推开他?恋人?怎么会是恋人?他有猜测过是好友,或是交情很深的熟人,甚至连两人过去有所交集的场合都有了相应推测,比如房东,比如A市美术馆举办的画展等等。尽管他已经没有了过去6年间工作之外的记忆,但他个人的喜好和习惯不会改变。有可能过去房东引着侄子黎殊白和他见过面;有可能自己虽不再作画,却也会去画展欣赏美术作品,毕竟这是他小时候和母亲为数不多的温情相处方式,那么自己成年后除了看电影作为消遣,也极有可能因为某个契机去了画展而触景生情,在画展碰见了黎殊白……?
可是黎殊白进出租屋时,说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李文回想起那天见到黎殊白的场景,却情不自禁想起了他和他在车流前的紧紧拥抱,那时的心跳也许不单单是因为惊魂未定;想起了他因为做菜而挽起的袖口,收束的袖口摞至手肘,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青筋的脉络在象牙白的肤色下若隐若现,那双骨节分明的、充满美感的指节轻巧而稳重地握住刀柄,紧接着食材被利落地分解处理,好似那才是它们原本的模样。
李文想到了黎殊白的虎牙,每每露出微尖的弧度,他的心就会抽动几下,他有时觉得这是进攻的前兆,野兽都会露出獠牙震慑猎物,但事实是,黎殊白没有做过真正意义上伤害他的事,他似乎永远都是温柔的,体贴的。
“我没有目的,我只是关心你,我只想对你好。”
李文又想到了之前和黎殊白相处过程中的肢体触碰,现在想来是否距离太近,可自己却一次也没有感到不适。
真的是恋人吗?
他因为这个吻被迫回忆起自己过去的感情史,来到A市之前他的感情经历为零,来到A市之后,在他拥有的记忆中也同样不曾对谁动心,现在就好像他突然拥有了一个恋爱对象。
还是男朋友。
不对,自己怎么会如此自然地接受一个同性朋友,日常工作中他的心跳对男性或者女性都一视同仁,难道说换而言之,他其实都能接受?自己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李文缓缓捂住嘴巴,却因为掌心不经意间摩擦了嘴唇,而瞬间满脸通红,像被火烧了似的发烫。
他想到了黎殊白的眉、眼、唇,想到了他曾穿着自己的睡衣,明显是硬穿进去的,胸前的扣子摇摇欲坠,他其实看到了一点裸露的肤色,于是在一发不可收拾的联想中,他又无比真实地嗅到了一阵果木香气。
李文啊你真该死,你在过去是怎么对这个年纪的人下得了手的,再怎么算交往的时间黎殊白应该也还在上大学,自己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啊。
他伸手想给自己一巴掌,发觉自己手腕真真切切地被握在黎殊白手里,不是想象,而是黎殊白现在就在他眼前,离他很近。
“文,李文?你电话响了。”
李文终于回过神,直到这时他才听见了手机的振动声,而黎殊白也马上松开了他。
还带着一点稀里糊涂,他没看清来电提示就摁下了接听键,把手机凑到耳边,脑海里是一些还未散去的画面。他在想,假定他们以前是恋人关系,他和黎殊白之间还有很多共同的记忆了……
然而电话那头的话给李文泼了盆凉水,瞬间断了他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
“你好,请问是李文吧?我是XX派出所的民警,有一起案件需要你配合调查,麻烦现在来派出所一趟。”
脸上的余热褪去,李文隐约明快的心情伴随着自己一声机械干巴的回复而烟消云散。
“好的。”李文挂断电话,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出了什么事?”黎殊白问。
李文嘴巴张了张,最后无力地说,“我去一趟派出所,应该是店长的事。”
他垂下眸子,拿着手机的手因为下意识地用力而指节发白,也没管黎殊白在身后说了什么,他飞快走了几步,拦了辆车迅速离开。
陆警官和他面对面的审讯画面像碎片一样扎进来,一下子把他刺得鲜血淋漓。
“便利店监控显示你出去了,你去干什么了,说话啊!!”
陆警官的质问犹在耳边,炸开一道惊雷,劈向想要躲藏却无处可逃的李文。
然而他面对这个问题,至今仍答不出来。
到派出所说明来意,李文被一个老民警领着,远离最外面嘈杂的办事窗口,推开门,他发现还是上次的房间。
老民警让他到里面坐着又因为别的事马上离开了。
李文待在昏暗的房间,门敞着,外面时不时传来脚步声。他不知道这里等会儿会被当作审讯室还是单纯的接待室。
这是二次传讯了。
陆警官说,葛焰宁出事的那个时间段,自己外出了。他以为那只是梦,一个可怕的怪异的血腥的梦,但终会醒来的梦。然而梦里的画面又为什么会恰好对应上葛焰宁的死亡,报道里是怎样描写的,受害者的头部……
耳边杂音渐起,像是一种电流声在颅内窜动,李文痛苦地捂住脑袋,却发觉自己想不起来案件描述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不是梦,而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呢?”
李文开始浑身发冷,他发现他没有办法反驳这个说法。他忽然发现,自己是个连自己过去都尚未弄清楚的窝囊废,又怎么和警察证明清楚自己的清白。
如果他真的……,他该怎么办。
那段戛然而止的审讯变成一段逐渐勒紧他脖颈的绳索,他怎么能忘,葛焰宁生前最鲜活的笑容还定格在他的脑海里。
自己能提供什么,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李文手肘撑在桌面,他双手抱头,强迫自己梳理桌面材质的纹理来缓解压力,眼神却是涣散的。
死亡的事实起先只是如潮水粘湿脚趾,脚底混杂的泥沙让迟钝的他稍觉膈应,可等他重新面对时,海水已经漫到了脖子,他不得不踮起脚尖搏取最后的喘息。
葛焰宁死了。
李文仰头大口呼吸,然而眼里只是干得发涩。他连眼泪都不会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