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笼罩，不见日光。

兰溪御苑，晨风卷着寒气，将金顶大帐内的龙涎香气吹得散乱。

太子穆禹居上，面色冷峻。齐王坐在一侧，手中捻着白玉十二流珠，眉心微蹙。

韩文才被拖进来时，脚步踉跄，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穆禹方才那一脚踹得不轻，恰好足够将他从混沌里踹醒。他跪在帐中，喘息未定，眼底却已经清明了几分。只是那清明之下，满是怨恨。他不再喊“下药”，也不再指名道姓，只死死盯着对面——盯着嘉宁公主。

那目光似刀，一寸一寸剜过去，却不能动嘉宁公主分毫。

嘉宁公主端坐席间，裹着锦衣，发丝已重新理过。她垂着眼，比起供案上的玉像，此刻更似一尊受苦受难的菩萨了。她不动不言，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说。”穆禹淡淡开口。

韩文才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臣冤枉，臣是……被害的。”

燕南征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栖凰行宫这么大阵仗的守卫……韩公子是觉得，大晋禁军都是摆设？”

韩文才额角青筋暴起，却咬住了那句将要出口的名字。

他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这就不再是“失德”，而是“宗室丑闻”。

到那时，太子第一个要封的，就是他的口。

他忽然转头，目光一转，死死落在付锋镝身上。

“皇家行宫禁卫森严，谁能害我？唯有这处心积虑混入行宫的’鬼’！”

韩文才指着付锋镝，声嘶力竭。

付锋镝心头一紧，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分辩，却见一只冷白的手横在了自己面前。萧寄离上前一步，将付锋镝挡得严严实实。

“昨夜臣的寝殿落了锁，臣与他，一夜未出。”

韩文才冷笑，声音发紧：“以他的身手，区区一方泉池拦得住？”

他盯着萧寄离，眼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狠意：“若无古怪，你这书童为何要扮成鸿胪寺小吏？使团议事之际混入其间——焉知不是萧家心怀叵测！”

帐中骤然一静。连齐王指间的珠子，都停了一拍。

“文才，慎言。”韩首辅终于开口，声音沉缓。

萧寄离神色未动，只淡淡道：“我这个萧家人入鸿胪寺行事，是圣上下旨。我这书童随行，是鸿胪寺卿井大人允准。”

他语气很淡，“圣上和井大人点过头的事。”

“混入？”他这才看了韩文才一眼，“从何说起？”

韩文才一滞，随即咬牙：“既是公事，又何必带入行宫？”

这一问，锋刃已见。

萧寄离却连停顿都没有：“他日前于梅林助井大人抵御刺客，受了重伤，井大人与燕王爷俱是人证。栖凰行宫温泉疗伤极佳，太子殿下体恤恩典，我带他入内，有何不可？”

萧寄离侧头，目光在韩文才脸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韩公子，技不如人便泼脏水，这便是韩家的家学吗？”

这一番应对，滴水不漏。太子、井无虞、燕南征倒都成了人证。仿佛昨夜，不过是韩文才一人失态。韩文才窘迫至极却无言以对，只能叩首喊冤，别无他法。

付锋镝站在萧寄离身后，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只是疗伤。

恩赏而已。

顺手——带进来的。

昨夜那一池水，那一夜煎熬，忽然都变得荒唐起来。

他垂下眼，指节一点点收紧。竟还妄想……实在可笑……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忽然从侧席响起。

“真是一出好戏。”燕南征倚着座椅，一双异瞳从殿中诸人脸上一一扫过，笑意不减：“既是如此，这亲——怕是结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