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竹海翻涌。
竹叶相磨,沙沙作响,前尘旧事被一点点掀开。
燕南征攥着那对鹰翅骨笛,骨节泛白。
“母亲……”他一开口,声音便哑了。
“她还好。”
“至少在我离开的时候。”
他那双野性难驯的异瞳,此刻满是压不住的惊恸,视线在项南风那双微垂的眼眸中反复逡巡。
项南风没看他。
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又很快散掉。
燕南征望着他,那双肖似母亲的碧眼,藏着万千情绪,却始终不肯流露一二。
亭中一阵静默,风铃声断续作响。
“这些年,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燕南征低声道,“每逢大雪封山,她就坐在穹庐外。”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拿着这支鹰翅骨笛,对着南边喝酒。”
“西风烈。她自己酿的。”
他顿了顿。
“有一年雪太大,酒坛结了冰。”
“她就把冰敲开,一块一块含着咽。”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很快就没了。
“喝醉了,就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燕南征的指腹在鹰翅骨笛上来回摩挲。
“我曾以为,那是夺走她魂魄的仇人。”
“后来才知道……不是。”
话没再往下说。
项南风的眉心轻轻皱起。
“她念的那个人,叫陆肃。”燕南征终于还是说了,“萧家军副将。”
他语气冷下来。
“也是弃她而去的负心汉。”
这一句,如投石入水,惊起涟漪。
楚时钺下意识看向萧寄离。
萧寄离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也是此刻方知。他垂眸看着那对鹰翅骨笛。陆肃——父亲麾下副将,陆长河的父亲,最擅驯鹰。记忆中,那人不苟言笑、忠义如铁。原来那副铁甲之下,也曾有过一段西漠旧曲。
“他没有负她。”
项南风终于抬起眼,碧色的眼眸里是一片历经千帆后的平静。
“没有?”燕南征冷笑一声,“她有了身孕,他人却不在——这还算不负?”
“他不知道。”
燕南征神色一滞,难以置信:“……当真?”
“当真。”
“当年萧家军出征西漠,陆肃受了重伤,被母亲救起时,两人都隐去了身份。”
“相伴八月,他们只是一对寻常恋人,跑马,酿酒,驯鹰,制笛……”
“可当慕容桀带着弯刀出现,一切都变了。”
“一个萧家军副将,一个西漠公主。”
“到了那一步,他们就不只是他们自己。”
“陆肃离开西漠的时候,并不知道母亲已有了我。”
项南风说到这里,指尖无意识收紧,骨笛轻轻一响,又被他稳住。
“也始终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我。”
项南风的声音极轻,楚时钺却听得心口一寸寸发紧。
风声掠过竹林,仿佛有人低低叹息。
项南风八岁那年,陆肃成亲生子的消息传回西漠,慕容雪终于心死,远嫁苍狼。
和亲那日,风沙漫天。项南风,彼时还叫陆长风,在大漠边缘,告别了满眼泪水的母亲。他怀揣着一支父母定情的鹰翅骨笛,如孤雁投林,入了镇北关。
他在镇北关见过陆肃,却没有相认。
见过萧铎,那个陆肃誓死效忠的将军。
他甚至偷偷在暗处抱过襁褓中的陆长河——名正言顺的陆家嫡子。
他在萧家军中徘徊了月余。
足够他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