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锋镝来晚了一步。
他一路纵马追进青竹岭时,本以为很快就能赶上楚时钺与萧寄离。
可甫一转过竹林急弯,他便不由得勒住了手中缰绳。
前方的风,停了。
不。
不是停。
是被生生截断。
整片竹林,被掐住了喉咙,一点声响都没有。
付锋镝瞳孔一缩,当即纵身下马,伏低身形,从竹影间贴过去。
越往里走,越不对劲。
没有兵刃相击的脆响。
只有沉闷的震动,一下、一下,仿佛有什么在地底一寸寸裂开。
他拨开最后一片竹枝,视线骤然一空。
碎竹叶悬在半空,不落不动,凝成漫天“绿雪”。
连日光都被压住了。
他站在那儿,没再往前。
一时间,他竟辨不出那是什么境界。
“雪脊宗,贺兰屠鸿——问道山河剑。”
贺兰屠鸿,银发如霜,立于那方青绿天地之间。
他身形高峻,白衣肃杀,远远望去,不似活人,倒像是一座自北地横移过来的雪山。
付锋镝少时曾听萧家二哥讲过这一脉——北疆雪脊宗,一脉一人,活下来,才算传承。
只见贺兰屠鸿赤手空拳,拧身挥臂之间,关节隐隐发出低沉的爆响。
一拳出,周遭气流都被压出凄厉的长啸。
一步落,脚下的泥土竟然浮起一层寒霜。
那一拳里,只有雪。
冷,绝,孤,断。
仿佛有人把一生的守望与缄默,都压进了这一拳里。
那极寒的拳意,此刻尽数压向场中的另一人。
是叶昭。
在付锋镝眼中,叶昭是将军府最果决的一把暗剑,武艺高强,却几乎冷情冷脸。
除了杀人无形以外,叶昭与他自江湖奇谈中听说的那些侠客高手毫不相干,更谈不上什么宗师气度。
可此时的叶昭,对上北疆宗门魁首,竟无半分逊色。
“北疆的雪,落得太南了。”
叶昭的声音不高,却在那压迫到极致的拳意中,硬生生撑开了一线天地。
贺兰屠鸿目光落在他剑上。
那是一柄阔剑。
无锋处钝,剑身灰败,没有半分名器光泽,仿佛从黄沙里挖出的旧铁。
“我师父说,中原有一柄剑。”
“承的是五十年孤城不退的命。”
“就是这把……山河剑?”
叶昭抬眼:“山河剑派,当代传剑官,叶昭。”
付锋镝心中惊骇。他曾在军中听过前朝安西铁军的传闻。
铁血郡王守了一座断了五十年的孤城。
粮绝,援断,白发兵至死不退。
后来城没了。
人也没了。
史书一笔带过。
只剩一句话,在边军里传了很多年——
“山河可失于我,不能亡于我。”
再后来,边关多了一道“山河剑”。
不入名门,不立山头。
散在军中,行在路上。
如风无形。
可若边城将破——
山河剑必至。
……
贺兰屠鸿踏前一步。
风声骤紧。
拳出。
如雪崩压顶。
整片竹林在这一瞬低伏。
叶昭不退。
他出剑了。
那一剑,极沉。
没有花哨,没有变化。
只是向前。
剑锋划开气流的瞬间,低沉轰鸣骤起,仿佛万里关隘齐齐闭合。
“山河入剑。”
“寸土不让。”
这一剑里,没有帝王,没有江湖。
只有城砖、烽火、断旗,与那些连名字都来不及留下的人。
叶昭将百年前的不甘,与百年后的路,尽数揉进这一寸铁锋。
“砰——!”
气浪炸开。
付锋镝被震得连退数步。
竹林成片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