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安站在原地不动,垂涎的目光落在身后望仙楼的招牌上。
望仙楼是禹州城里最繁华的酒楼,自从新太守谢仲谦上任这几个月来,总有达官贵人到禹州,都是在这里设宴招待,宴席奢靡程度,恐怕京中许多高官府邸,也未必能及,当然,能让府衙官吏常来光顾的,味道自然是不在话下,至于菜价,则是让城中九成的百姓望而却步。
阮灵溪跟着李世安的目光朝那气派的三层酒楼望过去,热气腾腾的佳肴香气在街道上弥漫着,勾起了她对过往的回忆,那段日子虽然是三餐丰美,滋味多样,可滋味中总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血腥气息,每次想起来,都会令她作呕。
三年不见血光,口舌上的记忆总会淡了吧。
“听说他家的狮子头很有名。”阮灵溪从李世安手里扯过骡子牵绳,来到望仙楼门前,将牵绳交给站在门口观望了他俩许久的马夫,回过头,见李世安像愣头鹅一样呆在原地,于是催促道:“过来呀。”
李世安懂事地摇摇头,“闻闻香味就好啦。”可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阮灵溪进了望仙楼。
阮灵溪是见过世面的,一身粗布麻衣的她,站在宽敞阔气的厅堂中央,似乎和这里格格不入,可她浑然不觉,瞅准一个雕着精美花样的窗格前的空位后,她迈着一瘸一拐的小步伐,淡然自若地走过去,李世安惶恐不安的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墙上的食牌密密麻麻,看得眼花缭乱,再一看价格,令人乍舌,李世安如坐针毡,阮灵溪却一脸淡然,指着食牌,对堂倌道:“这个,这个,这个……每样来一份……对了,给我包好,我要带走。”话落,她对李世安说,“让你娘和云栖也尝尝。”
李世安已经渗出了一身细汗,“姐姐,我没带太多钱。”
“姐有,”阮灵溪从腰间的拿了钱袋子打开,只倒出几个铜板后,她故作淡定地将铜板装进去,端起刚才入座时堂倌送来的茶水轻抿了一口,邻座两位衣冠楚楚的食客的谈话与此同时地落进了耳朵里。
“听我那个在衙门里当差的小舅子说,张大人身亡另有原因,恐怕是被人谋害。”
“嘘!”另一个人谨慎地朝四周看看,往前探着身子,两人凑近些,压低声音谈论起来。
阮灵溪知道他们谈的是前任禹州太守张守正身亡一事,两个月前,张守正大人亲自上山勘察民情,却不明不白死在山上,官府对外一律称是意外坠崖身亡,不久,朝廷火速调任谢仲谦担任禹州新太守。
她虽然为张大人的死感到惋惜,却也只是同少数百姓一样,并没有过多关注此事,两个人之后的谈话也就没有刻意去听。
反倒是李世安,一改刚进来时的畏手畏脚,跟着那两个人叹息,“现如今还有什么王法公理可言,为什么偏偏是咱们禹州太守张大人这样的好人落得横死下场,换了谢仲谦这种人面兽心之徒来上任,禹州算是彻底完了。”
闻言,阮灵溪微微皱眉,轻咳了一声儿,提醒李世安不要乱说话。
邻座那两个人见他小小年纪竟怀有这样的忧世之心,愕然之下多了些警觉,又见他面容质朴,且合对座的女子都是粗布衣衫的农家装扮,这才放松了警惕。
“可不是,如今大周还有什么王法可言,天子昏庸,奸臣当道,劣绅欺人,多少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有谁能为咱们这些微不足道的百姓们出头啊?”
李世安全然无视阮灵溪的眼神警告,插话道:“能为百姓出头的,只有端王赵文瑄,可陛下一登基,就翻脸无情收拾自己的兄弟,端王现在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大狱里,性命能不能保得住都不一定,如何能为百姓出头呢?”
阮灵溪听得心惊肉跳,光天化日之下,这样的言论,和公然煽动造反有什么区别?
她站起身,抓住李世安的肩头,将人从椅子上拽起来,“跟我走。”
堂倌提着包好的饭菜慌慌张张跑过来,赔着笑脸道:“您要的菜齐了,咱们把账清一下?”
阮灵溪松开抓住李世安衣裳的手,撩起左胳膊袖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从腕间取下那个跟了她八年的镶嵌玉块的金镯子,将其往桌上一拍,“抵了!”
她一手拎着包好的菜,一手像拎小鸡一样将李世安揪出望仙楼的大门才松手。
门口停了几辆艳粉装饰的马车,十几名衣袂翩翩的女子,扭动着婀娜多姿的腰肢,从她的身旁轻盈走过去,进了望仙楼里,门口留下的浓重的脂粉香气,经久不散。
李世安揉着肩膀,盯着上楼的女子身影问送他们出来的堂倌,“她们是谁呀?”
堂倌凑近他低声道:“凌王来了,谢大人今天在楼上设了接风宴,这些女子就是为凌王准备的。”
李世安羡目地嘟囔:“当王爷就是好,只是这么多姑娘,不怕累死吗。”
阮灵溪冷笑一声,“连遮掩都懒得做了,你们这望仙楼直接改成妓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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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奂虽然是被外放到这里,可毕竟是王爷身份,他倒禹州那天,谢仲谦已经备好了接风宴,却不想,赵文奂已经扮成乞丐去了平乐村。
谢仲谦这边空等了一场,连人的去向都不知道,还是昨天谢如风冒雨到城中送信,顺便跑了趟太守府,谢仲谦才知道赵文奂的下落,当即表示要在望仙楼再摆宴席,言辞恳切,只求能聊表侍奉之心,赵文奂这才答应。
赵文奂生在皇家,知道官场逢迎的水有多深,面对满桌的珍馐佳肴,以及谢仲谦以及禹州大小官员的殷勤陪笑,他不动声色,只作出平日里的浪子之态,在言语上虚与委蛇。
谢仲谦是溜须拍马的老手了,以前那些京中的贵人,哪个不是被他款待的眉开眼笑,乐不思蜀。
如今有了美酒和美食,那就只差美人了。
他拍拍手,房门应声而开,两位浓妆艳抹、衣着轻佻的年轻女子,迈着袅袅步伐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