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没藏住的慌乱:“朕晓得大明朝需要先生,可您要是把自己累垮了,朝堂这么多事堆在这儿,朕真不知道指望谁才好。”
张居正垂眼看向地面,沉默了一会儿,才柔声道:“臣明白了。”
朱翊钧满意地站起身往门口挪,快踏出门槛时回头:“明早不必点卯,朕等会儿让冯保去内阁说一声,您晚些再来无妨。”
张居正的牌子被内侍收走后,他扶着墙壁一步步蹭下台阶。
后头的内侍唯唯诺诺地跟着,手抬起来又不敢伸手,远远跟在首辅大人屁股后面。送到午门外才躬身离开
午门外空地上自家轿子已经停好了,游七一眼就看到老爷出来,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张居正弯腰往里坐时腿僵得弯不动,卡在原地缓了好半天,才勉强坐进轿子里,游七顺手把轿帘放好,守在轿侧随行。
张居正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养神。不知道敬修今天发挥得怎么样?
小皇帝出的考题倒是出乎他的意料,看来她把他说的“用循吏不用清流”听进去了。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忽然想起小皇帝下午跟他说的那句“您要是把自己累垮了,朝堂这么多事堆在这儿,朕真不知道指望谁才好。”
轿子拐到棋盘街处,张居正掀开轿帘,雨已经停了,湿冷的风夹杂着水汽扑上来。路边茶棚支着旧油布,被风吹得呼呼响。地上是一摊摊积水和踩烂的菜叶子。旁边是卖糖饼的小贩在吆喝。
秀才用袖子把旁边的木凳擦干,再小心翼翼地把书箱放上去生怕落在泥水洼里。
他抬手抖湿儒衫,侧过身和一旁歇脚的木匠搭话:“这几天路实在太滑了,不知什么时候天才放晴。今天整条街都在传殿试新鲜事儿,老哥你可有耳闻?”
木匠把半根木料重重靠在墙根,抬手抹了把脸上泥水:“哪能没听说!方才路过西市,来往行人全在议论这事。说起来,前几日家里没口粮了,我在你这借了两百文糊口,这狗东家拖欠工钱,只能过几日才给你了啊。”
秀才摆手:“晚几日才给无妨。”
接着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不过我说,往年殿试考题一向都是内阁提前拟定递进宫,今年竟换成小皇上亲自出题?”
那木匠拧了拧裤脚积下的雨水,语气感慨:“实在反常!咱听说此番考题专问旱灾赤地,要读书人实打实为民生着想。从前出题通篇都是空谈仁义圣人,哪里还会顾及咱们底层人的难处?”
张居正指尖轻轻扣了扣膝盖,静静听着街边议论。
轿子继续往前挪,耳边的喧嚣逐渐散去。
轿夫低喝着停轿,轿身猛地一沉,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震得张居正膝盖发麻。游七俯身掀开轿帘,张居正踩稳轿凳下来。门檐下的两只灯笼飘着缕缕轻烟,张敬修站在门口,浅橘光晕照在他清瘦侧脸上。
张敬修看到父亲跨进门,他偏过身子让出通路,垂着双手跟在后头,离张居正还有几步距离。他想对父亲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嘴。
快走到书房时,张敬修突然来了一句:“爹,今晚月亮挺圆。”
张居正抬头,天幕空荡荡的,只见一方银河。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张敬修局促地伸手蹭了蹭鼻尖。
张居正走进书房随手把门关上,指尖蹭过门缝积灰。
他宽袖一摆落座,游七敲了一下门。
“进。”
“老爷,张四维从山西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