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胪唱完,张敬修跟着礼部堂官捧着黄榜走出奉天殿侧门。连下几日的雨终于停了,阳光透过云团子刺下来,张敬修并不觉得刺眼,他抬头望向天际,是被水洗过的蓝。
门外彩棚已经摆好了三杯酒、金花和彩绸。顺天府府尹站在彩棚里,冲他们一甲三人作揖,递酒。张敬修一饮而尽,府尹亲手给他帽子上簪上金花,帽檐上那朵金花一直在他余光里晃。他在心里祈祷:可千万别掉下来。
他上马之后,低头拾起缰绳,袖子往前滑了一截。张敬修抬头看见前方的长安街,全城的男女老少都挤在两边等他骑过去。
马鞍太硬了,他想挪一下屁股,他屁股动了一下马上意识到身体会歪,只好又一点点挪回去,屁股底下那块肉坐得发麻。
路边有个茶铺门口的小贩,没跟着别人往前挤,只是朝他的方向笑了一下。张敬修不确定那人看见了什么,转眼那个人又回去添茶了。
耳边的鼓乐声不绝,震得他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
“状元爷!咱今儿可算见着状元爷了!”
“嚯!可真气派!”
稚子在使劲踮起脚探头:“咱可得瞅瞅状元爷长什么样。”他踮脚的时候踩到了前面人的鞋跟,前面那人“哎哟”一声回头骂了一句,孩子妈赶紧把娃拽回去。有人语气酸溜溜的:“听说状元是江陵张家的。”旁边另一个书生模样的立刻接了句“张家怎么你了?”
有人还在不断往前挤。红绸蹭着他下巴,痒痒的,风一吹就要贴上来,难受得像有根手指在划他喉咙。心里默念道:坚持这一会儿就好了,此刻千万不能失态。
队伍终于到了顺天府门口,张敬修看见门前已经聚了一大堆人,台阶上府尹正在等他们。
鼓乐声渐歇,他在府门前勒住马,缰绳皮面已经被他攥得发亮,上面的水渍是他手心出的汗。
乾清宫西暖阁内,朱翊钧正在陪李太后用午膳。朱翊钧夹起一筷春笋鲜肉蒸饺,李太后盯着朱翊钧看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今年的状元是张先生的儿子?”
朱翊钧咽下口中吃食,才开口:“回母后,正是。”
李太后呷了一口陈皮山楂水,慢悠悠地说:“张先生教出来的儿子固然俊秀。”
她放下茶盏:“只是往后张家父子一个在内阁,一个在翰林。外头的人看着,倒是有趣得很。”
朱翊钧把筷子搁下:“张家有张家的本事,朝堂有朝堂的规矩。张敬修那篇策论,是儿子亲自听的。”
李太后没再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银耳百合冷羹,用勺子慢慢舀着喝。
张府现在又是另一番热闹。张懋修早上在国子监上课,心思早就飘到外面了。
同窗说散学后一起去正阳门大街买柳叶饼,张懋修一点兴致都没有。
他回府后搬了一张桌子和凳子坐在前厅门口,靠在椅背上晒着太阳旁边放着一碟瓜子。
张懋修的眼睛时不时望向大门口,张嗣修从他旁边经过:“你在这儿干坐着,大哥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张懋修嚼着瓜子仁碎碎念:“那万一掉下来呢。”
等了大半个时辰,在地上打盹的橘猫已经睡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张懋修的脚边堆了一堆瓜子壳。
张懋修薅了橘猫一把:“小橘,你也在等大哥吗?”
橘猫咬了他一口就跑到草丛里扑蝴蝶了。
又过了半晌,院子里终于传来门房的通报声。张懋修从凳子上一屁股蹦起来,凳子被他带倒了。
他冲到前院,看见大哥今日简直闪得耀眼,眯眼一瞧,原来是大哥帽子上的金花在闪。
“大哥!你帽子上的花咋这般闪,咱想看看呢。”张敬修伸手把帽子摘下来,递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