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像在暗处蛰伏的伥鬼,远处的枯树传来寒鸦哑叫。张居正躺在黑暗中,他想起祖父死的那年,自己还不到二十岁。他吸了一口气没有呼出来。
张居正坐起来,手指悬在靴口上方没有落下去,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他没有点灯,把衣裳穿好,动作比平时沉了一些。
张懋修被尿憋醒,迷迷糊糊从自己房间走出来。路过内院正厅的时候,看见供桌上摆着香烛和点心,他脚步停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转身走开了一小段,橘猫尾巴摇摇晃晃从廊下走过来,他蹲下摸了摸它的头:“小猫你吃饭了吗?”猫叫了一声,蹭了一下他的裤腿。
他起来的时候看到王氏已经在点香了,她发髻上插着白海棠。张懋修想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张懋修走过去,王氏把香递给他一支。他默默接过来点上。
张懋修插香的时候动作太急,香头上掉了一小块灰落在他手背,他心里“哎呀”一声想赶紧甩掉但想起不能乱动。
手收回来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多了一个人。他转头,才发现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站得比他靠前半步。
张懋修动了动嘴唇,张敬修没有转头,还是规矩地站在那里。
张居正穿着官袍匆匆进来,跨过门槛的时候放缓了半步。他视线停在供桌上的牌位,从王氏手里接过香。
等那炷香烧完,给事中院子的海棠也已经落了大半。
同日清晨,京城东侧澄清坊内,因病留在京城的前给事中暂时住在这里。后院种着两株海棠,风打着旋儿将簌簌落下的残花卷走,石桌一角堆满粉红小丘。
前给事中、礼部郎中和都察院御史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了一壶桃花酒、一碟花生米。
酒已经温过两次了,没有人提起兴致举杯赏花。
前给事中走到海棠树底下,伸手把折下枝条,花瓣洒落一地:“嗐,张敬修那小子,还真让他中了。”
前院仆人在跺馅,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下沉闷的钝响碾过他们心头的闷气。
郎中冷笑:“先是翰林院修撰后面就是侍讲学士再进礼部…最后张居正能不让亲儿子入阁?咱看大明朝的官,快让张家包圆了。您说呢?”
御史靠在椅背上,捻起花生米把红皮来回揉搓。他慢悠悠地说:“他爹当年怎么上来的,你们还记得吧?”他顿了一下,眼神带着戾气,“可是踩着谁的肩上去的?”
郎中开口:“张敬修那篇策论……”
“磨剪子——戗菜刀,钝刃磨得快利!”
“淡甜醴,价贱,扫墓待客都使得!”
院外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打断了他的话。
过了一会儿叫卖声远了,郎中虽然不悦但还是接着说:“……那篇策论,我私下偷偷翻出来看了。写的是全是实打实的政务。谁教出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给事中坐回板凳,端起酒杯:“哼他教儿子倒是不藏私。教得再好,皇上也不会让张家在她头上!”
前院饭菜的香气传来,给事中起来拍拍袍子的花瓣:“清明节不说这些了。拙妻做了青团。随我吃点寒食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