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正值孟夏,热风顺着窗缝溜进屋内,裹着栀子花的清香。
知道张居正要来,内侍已提前在殿角添上木冰鉴,宫女捧着荷叶凉茶上前,又拿起软巾给朱翊钧擦额头的汗。
张居正立在御案前方,风掀过他仙鹤袍子下摆,又落回去。他双手托着兵部奏疏,身子微微前倾:“皇上,戚继光守蓟镇七年了,兵部想升他为左都督。”
朱翊钧指尖攥着朱笔,目光停在张居正脸上。她知道眼前人每一步谋划都是为大明考量。
她稍稍仰起脸,问:“先生和戚将军是怎么认识的?”
张居正沉默了会儿,这个问题让他停了一拍。
他目光落在砚台边,想应该从哪说起:“是谭子理牵的线,他屡次在书信上向臣提起戚将军有用兵之才。后来调戚将军镇守北疆,也是谭子理上疏,臣在朝中全力促成。”
张居正顿住了,朱翊钧托腮听着一脸专注。
“臣给谭纶回了一封信,说了一句:‘蓟门万里,非此人不可’后来他知道了这话……”
朱翊钧头不自觉地向前伸,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张居正忽然打住了,他把奏疏往前递了递。语气恢复平稳:“皇上,该批红了。”
朱翊钧将身体坐正,看了一眼奏疏,乖乖颔首。随即落笔写下“准”字,余光还落在他身上。
张居正离开后,朱翊钧望着他的身影,等到殿门合拢,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几天后的晚上,张居正在书房里拆从蓟镇寄来的信。外面雨声不绝,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风把竹帘子掀起来带进来一股湿润的土腥气。
他两只手捏住信纸两头,慢慢摊平。信上的字墨色厚重,字体大开大合。他看完一遍,没有立刻放下,而是把信纸凑近了一点。
“蒙先生向皇上举荐,提为左都督。边关琐碎,不敢多言。”最后附了一句:“蓟镇山色,与先生共观。”他将信放下,去拔了一下灯芯,再拿起来又重新看了一遍。
张居正顺着原来的折印,把信纸重新叠整齐。他转身走到靠墙的大书架,外面传来敲门声。
声音像小猫的爪子在绕木门。
张居正把信往书架夹层一塞,沉声道:“进来。”
张懋修从门缝探出一个头,手里拿着一块布。橘猫刚从他的怀里跳下来,颠颠跑到张居正那里,蹭蹭他的腿后又顺势仰面躺在他靴子上。
张懋修看了橘猫一眼又看向张居正,小心翼翼地开口:“爹现在冷不?”他说话的时候拇指在布面上来回蹭了一下。
张居正扫了眼他手里那团东西:“现在是四月份。”
张懋修抿了一下嘴巴,慢吞吞地走到案边,将布一把摊开,是一对护膝。看针脚的走线就知道是张懋修缝的没错了。
张居正看向儿子食指贴的膏药:“怎么把自己手整伤了?”
张懋修挠头:“针太短,扎了好几下。”
“爹试试?”
张居正把护膝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的缝线。橘猫从他靴子上起来,趴在地上,把爪子揣在身子底下,在一旁观察张懋修绣的是什么玩意儿。
张居正系在了左膝上。他动了动膝盖,又系了右腿的带子。
张懋修站在那儿看着爹的表情,手也不知道放哪儿。
“谁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