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年一开春,第一批裁撤名单就下来了。日头刚出来,压在树枝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了,水珠子悄无声息地滴在青石板砖缝里。
内阁值房里,张居正合上裁官名册。他端起茶盏,吕调阳在旁边欲言又止。
张居正抬头直视吕调阳,平静地说:“和卿有话不妨只说。”
吕调阳迟疑了一下:“叔大,这次裁的,有几个不是考成薄上的人,只是一直留在京城候缺。真的要一并清退?”
张居正把茶盏放下,继续写票拟:“候缺过期的,都算冗员。”
吕调阳小心地问:“那、那他们以后怎么办?”
“他们自想办法。”
张懋修从国子监回家,路过鲜鱼口想买几块春饼。正准备从袖子掏钱的时候,他余光瞅见了一名中年汉子,正一趟趟往骡车码上行囊,车上还有几个木盆,粗陶碗碟,草席褥子。他额头上已经是密密麻麻的汗水。旁边穿粗布裙衫的妇人抱着孩子,低头用袖口蹭着眼角。
“听说这位是候缺主事,在京城可是熬小半年了哪。”
“嗐,眼巴巴候着实缺,末了等来这么一张裁令。”
“公子?”
张懋修回过神,摊贩把春饼用油纸裹好:“春饼好了,您刚才在看甚么?”
张懋修手里拿着春饼,低头咬了一小口,嘴里嚼了两下,抬头看向巷口的骡车。
一阵车轮咕噜响的声音传来,骡车在慢慢蠕动,车板上的木盆晃来晃去,滑到边上快要掉下来。
张懋修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想去扶,但是骡车已经走远,木盆卡在车沿稳住了。他拿着春饼的手悬在空中,韭黄的辛香隐隐传来。
张懋修站在原地,他刚才看到妇人怀里的孩子一直哭闹,妇人哄了几下,把他的身子往上托,脸贴在她肩上。
他把没吃完的春饼一口塞进嘴里,剩下的油纸包塞进袖子里,转身回家。
张懋修回到张府,正好撞见张敬修从书房出来,狸花猫跟着他屁股后面:“袖子里装的甚么?”
他蹲下把油纸包放在廊下石阶:“给你和二哥带的好吃的。”
狸花猫轻轻跃到石阶上,肉垫踩在油纸包上。
张敬修看着弟弟,表情复杂:“这个点快要用膳了。”
“再不吃就凉了。”
“让厨房热一下便是。”
张懋修站起来嘟囔道:“那好吧。”
张敬修:“昨天先生给您讲的《春秋》,温习得怎么样了?”
张懋修没想到大哥突然猝不及防地问起功课:“温了……”
张敬修点头:“给大哥讲讲。”
张懋修下意识往后退两步,突然结巴:“就,就看了几页。”
张敬修皱眉:“爹今天晚上就要检查了。有□□饼的时间都不知道看书?”
张懋修开口准备狡辩几句,狸奴忽然跳下来,耳朵竖起来,向书房径直跑去。
他跟在猫儿后面跑,一边在心里默念:“可千万不能闯入爹的书房。”
小猫冲到书房窗根才堪堪停下。,前爪按住地面刹住,耳朵支棱起来转来转去,脖子拉长,脑袋一点点往窗边探。
张懋修听见门缝里传出来一个陌生男子说话的声音,听语气不像是拜年。
他想把猫儿抱走,但又怕它叫唤惊动父亲,干脆蹲在廊柱后头,憋着气不敢出声。
“我家老爷说过完正月十五,吏部有一批考核完的官员要挪位置。”那人停了一下,“他年前跟您提的那件事,到时候能不能再帮忙递一回?”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张居正说:“北边的边防已经由戚继光接管了。”
“知道,老爷的意思是想入阁。”
张懋修内心寻思:入阁?谁家老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