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父的电话是在早餐时打来的。
沈鸢正在喝粥,纪棠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勺子,舀了一口又放下。手机在餐桌上震了,屏幕亮起来,显示“父亲”两个字。纪棠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第二次,她没有接。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她接了。“爸。”
免提是开着的。沈鸢能听到纪父的呼吸声,比平时重,像是在压抑什么。“棠棠,你妈的信,你看了?”
纪棠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远山告诉我的。他是我的律师。”
纪棠的勺子掉在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说什么?”
“周远山,一直都是我的人。你妈的信,是我让他留着的。股权转让书,也是我让他伪造的。”
纪棠的脸色变得惨白。沈鸢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她的手是凉的,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凉。
“那份股权转让书——是假的?”纪棠的声音在发抖。
“假的。公章是真的,签名是假的。你妈去世前,已经签了离婚协议。她手里的股份,早就不属于她了。”
纪棠没说话。沈鸢看到她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她就那样盯着手机屏幕,像盯着一个深渊。
“为什么?”纪棠的声音很轻。
“因为你太像她了。太倔,太要强,太不服软。纪氏不能交给你这样的人。”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声音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回荡。纪棠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碗。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沈鸢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纪棠。”
“嗯。”
“你看着我。”
纪棠抬起头,看着她。沈鸢看到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空。
“那份股权转让书是假的。但你妈的愿望是真的。”沈鸢的声音很轻,“她想让你过得好。不是为了股份,是为了你。”
纪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行一行的,无声地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沈鸢松开她的手,绕过桌子,蹲在她面前,伸手抱住她。纪棠的脸埋在沈鸢的肩膀上,哭了很久,久到沈鸢的衣服湿了一片。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一次。”
沈鸢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头顶。咸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上午,沈鸢和纪棠到了公司。小赵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表情比任何时候都紧张。
“纪总,星耀那边——已经把陈明的股份收了。百分之二。加上之前的,他们有百分之三十八。”
纪棠接过文件,走进办公室。沈鸢跟在她后面,关上门。两个人站在办公桌前,沈鸢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百分之三十八。我们有百分之四十一。还差百分之三。”沈鸢的声音很平静,“还有谁没站队?”
“刘芳。她手里有百分之三。”
“她儿子呢?”
“还在星耀。”
沈鸢沉默了一下。“约她。今天。”
纪棠看着她。“她不会背叛她儿子。”
“不是背叛。是救他。”沈鸢的声音很轻,“查她儿子在星耀有没有问题。”
纪棠拿起电话,拨了小赵的号码。“查刘芳的儿子。星耀的。越快越好。”
下午,小赵送来了一份文件。刘芳的儿子,刘明,星耀资本高级经理。五年前经手的一个项目,涉嫌利益输送。证据确凿,足以判刑。
纪棠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要给她吗?”
“不给。约她。告诉她,我们有。但不用给她看。让她知道我们有就够了。”
纪棠看着她。“又是威胁?”
“嗯。”
“上辈子也这样?”
“上辈子比这狠。”沈鸢的声音很平静,“但上辈子是为了活。这辈子也是为了活。”
纪棠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好。”
傍晚,纪棠约了刘芳在公司见面。刘芳还是那个样子,头发全白了,精神很好。茶花味的信息素淡淡的。但沈鸢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老得不能再老了。
“纪总,您约我,是为了星耀的事?”刘芳的声音很直接。
“嗯。”
“我儿子在星耀。您知道。”
“知道。他五年前经手的一个项目,涉嫌利益输送。证据确凿,足以判刑。”
刘芳的脸色变了。她握紧拐杖,指节泛白。“您——您想怎样?”
“您手里的百分之三,不卖给星耀。我带您儿子出来。”
刘芳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老得不能再老了。
“纪总,您保证,不伤害我儿子。”
“我保证。”纪棠的声音很稳,“只要您不站在星耀那边。”
刘芳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鸢一眼。“您这个老婆,厉害。”她看着纪棠。
“谢谢。”纪棠说。
刘芳走了。茶花味的信息素在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有一点苦。窗户没关,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
晚上,沈鸢和纪棠回到家。纪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幅字。她母亲留下的那幅字。不,是假的。是周远山伪造的。她把字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沈鸢没有出声,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纪棠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
“看够了没?”纪棠睁开眼睛。
“没有。”
纪棠的嘴角翘了一下。她放下那幅字,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鸢走过去,坐下来。纪棠靠过来,头轻轻抵在沈鸢的肩膀上。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二次。”
沈鸢还没反应过来,纪棠已经抬起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嘴角。一下,比早上重了一点。
“第二次。”纪棠说。
“还差一次。”
纪棠又碰了碰她的嘴唇。“第三次。”
“够了。”沈鸢说。
纪棠没说话。她靠回沈鸢的肩膀,手搭在沈鸢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沈鸢的拇指动了一下,回画了一个圈。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四次。”
“没有第四次。”
“那刚才算什么?”
“算额外的。”
纪棠的嘴角翘了一下。“那额外的要不要?”
“要。”
沈鸢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纪棠闭上眼睛,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扑火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