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是在半夜被信息素惊醒的。
不是纪棠的草莓味,是另一种——陌生的,浓烈的,带着入侵意味的麝香。她睁开眼,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空调指示灯发出一点幽绿的光。纪棠还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手指搭在她的小腹上,睡了一整夜也没松开。
但空气里有别的味道。
沈鸢轻轻把纪棠的手移开,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清醒了几分。麝香味从客厅的方向飘过来,被空调风吹散,但源头还在。
她站起来,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亮着。纪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幅字——纪棠母亲留下的那幅,假的。他把它举在灯下,仰着头,像是在看一幅看不懂的画。他的信息素比平时更浓,麝香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坐。”纪父的声音很低,目光没有从那幅字上移开。
沈鸢没有坐。她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纪父。月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鸢脚边。
“你怎么进来的?”
“这栋房子的密码,是我设的。”
沈鸢沉默了一下。她想起纪棠说过,这栋房子是她父亲买的。婚房。
“你把棠棠照顾得不错。”纪父放下那幅字,看着她。他的眼睛和纪棠很像,形状像,颜色也像。但纪棠的眼睛是亮的,像冬天的星星。他的眼睛是浊的,像结了冰的河面下有淤泥翻涌。“她的气色比之前好。”
“不是为了你。”沈鸢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纪父站起来,走向她。麝香味压过来,浓烈得像固体。沈鸢没有退。她在战场上闻过比这更难闻的味道——血腥、尸臭、烧焦的人肉。麝香味算什么。
“我来,是跟你说一件事。”纪父在她面前停下,比她高半个头,但沈鸢觉得他矮。不是身高,是别的东西。他看人的方式——不是平视,是俯视,像是在看一件可以估价的东西。
“说。”
“星耀那边,我撤了。”
沈鸢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棠棠赢了。赢得很漂亮。百分之四十九点五。就差零点五。”纪父的声音很低,“那零点五,是我手里的。”
沈鸢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要给她?”
“嗯。”纪父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纸,叠成四折,递给她。“百分之零点五。无条件转让。”
沈鸢没有接。“条件呢?”
纪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麝香味淡了一点,像是一锅煮沸的水终于被端离了火。“条件是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待她。”
沈鸢愣了一下。她看着纪父的脸,第一次认真看。他的皱纹,他的白发,他眼角那颗和纪棠一模一样的小痣。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老得不能再老了。
“你不说,我也会。”
“我知道。”纪父把那张纸塞进她手里,“但你说了,我放心。”
沈鸢低头看着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折痕很深,像是折了很多次又重新打开过。她慢慢展开。上面是纪父的字,和她见过的合同上的签名不一样——这份更潦草,笔画之间带着犹豫,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把这个给棠棠。别告诉她我来过。”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见我。”
纪父转身,走向门口。沈鸢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纪棠说过的话——“他老了。他输了。因为我有你了。”
“纪叔。”
纪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后悔吗?”
纪父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后悔。”他的声音很轻,“但来不及了。”
门开了,又关上。麝香味被夜风吹散。沈鸢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张纸。空调还在嗡嗡响,厨房里冰箱的压缩机偶尔启动一下,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她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只有两行字:“本人纪伯常,自愿将名下纪氏集团百分之零点五股份,无偿转让给女儿纪棠。永不反悔。”
下面有签名,有日期,有公章。字迹微微颤抖,落款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手突然没了力气。
沈鸢把纸叠好,走回卧室。纪棠还睡在床上,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样——侧躺,手伸向沈鸢枕头的方向,指尖搭在沈鸢睡过的位置。窗帘缝隙漏进来一脉月光,正好落在她手指上。
沈鸢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纪棠的脸,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心。她把那张纸放在床头柜上,用纪棠的手机压住一角,然后躺回床上。
纪棠的手立刻搭上她的小腹,熟悉的位置,熟悉的温度。
“你去哪了?”纪棠的声音带着睡意,沙哑而黏。
“洗手间。”
“骗人。你的手是凉的。”
沈鸢没说话。纪棠的手从她的小腹移到她的手上,十指相扣,把她的手捂在掌心里。沈鸢能感觉到她的脉搏,一下一下的,慢而稳。
“纪棠。”
“嗯。”
“你今天的第一次。”
纪棠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月光落在她的瞳孔里,把她的眼睛照成两颗浅灰色的玻璃珠。她凑过来,鼻尖抵着沈鸢的鼻尖。“还没到早上。”
“提前预支。”
纪棠的嘴角翘了一下。她的嘴唇碰了碰沈鸢的眉心——不是蜻蜓点水,是贴着,停了两秒。沈鸢能感觉到那个印记,圆形的,温热的,像是被一枚印章烙在了皮肤上。
“第一次。”纪棠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还差四次。”
纪棠的嘴唇落在她的鼻梁上,从眉间到鼻尖,一路向下,慢慢推移,像是在用嘴唇丈量她脸的长度。那是一种很慢的、很仔细的吻,每一种触感都独立存在,不会和上一个混淆。沈鸢闭着眼睛,能分辨出每一次接触的形状和温度。
最后一次落在她的人中上。纪棠的嘴唇正好嵌进那个浅浅的凹陷里,严丝合缝。
“第五次。”纪棠说。
“够了。”沈鸢的声音有点涩。
纪棠没说话。她把脸埋进沈鸢的颈窝,鼻尖抵着她的锁骨。沈鸢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前额往后拨,发丝从指间滑落。黑暗中,沈鸢能听到纪棠的心跳,就在自己的颈窝下方,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咚咚咚,咚——不是一个均匀的鼓点,是偶尔会跳快一拍,像是在追赶什么。
那天早上,纪棠先醒的。
沈鸢感觉到她的手指从自己的头发里抽出来,然后枕头的重量变了。她睁开眼,看到纪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纸。
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纸面上。纪棠低着头,沈鸢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背——从肩膀到腰,一条笔直的线。她的肩胛骨撑着睡衣的布料,形状清晰,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纪棠的声音很轻。
“昨晚。”
“他来过?”
“嗯。”
纪棠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把那张纸攥出褶皱。沈鸢伸手,把纸从她手里抽出来,展平,放回床头柜。
“他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