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让好好待你。”
纪棠没说话。沈鸢看到她后颈上的肌肉绷紧了,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肩膀——两道硬邦邦的线。
“他还说,他后悔了。”
纪棠的肩膀垮了下来。不是慢慢松的,是一下子塌下去的,像一座被抽走了承重柱的房子。那两道绷紧的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行更深的、更暗的阴影。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一次。”
沈鸢还没反应过来,纪棠已经转身,跪在床上,膝盖抵着沈鸢的腿侧,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那是一个很郑重的吻,不是平时那种轻飘飘的触碰——嘴唇贴着皮肤,停了三秒,离开的时候发出一个很轻的声响,像是拔掉一个吸盘。
“第一次。”纪棠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沈鸢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那天下午,纪棠在公司召开了一个小型董事会。刘芳来了,赵志远来了,周晓鸥也来了。其他股东陆陆续续到场,最后走进来的是纪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纪父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背比上次更驼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他坐在纪棠对面,没有看她。
纪棠站起来,拿出那张纸。“我父亲,纪伯常,自愿将名下百分之零点五股份,无偿转让给我。这是转让书。”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纪父低着头,沈鸢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看不见的东西。无名指上有一圈白印,戒指摘掉的痕迹。纪棠的拇指上也有同样的痕迹。
“加上这百分之零点五,我手里有百分之五十。不用再投了。纪氏,还是纪氏的。”
纪父站起来,转身走了。这一次,他的背没有再驼回去。
其他股东陆续走了。刘芳走到纪棠面前,拍了拍她的手。“你妈会为你骄傲的。”拄着拐杖走了。周晓鸥走过来,看了沈鸢一眼。“你这个老婆,真的不错。”也走了。赵志远什么都没说。经过沈鸢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目光在她的袖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会议室里只剩下沈鸢和纪棠。纪棠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沈鸢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你赢了。”沈鸢的下巴抵在纪棠的肩膀上。
“嗯。”
“那你为什么哭?”
“没哭。”
“有。”
“……是汗。”
沈鸢笑了。她把嘴唇贴在纪棠的耳朵上。“汗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但眼泪比汗稠。”
纪棠没说话。沈鸢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重了,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一座桥在承受超过设计标准的重量。沈鸢没有松开,就那么抱着她,从黄昏站到天黑。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远处高楼的轮廓灯,然后是街道两侧的路灯,最后是楼下停车场的照明灯,把整个院子照成灰白色。
“沈鸢。”
“嗯。”
“你饿不饿?”
“饿。”
“回家。我给你做饭。”
“好。”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沈鸢走在纪棠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沈鸢伸手,握住了纪棠的手。十指相扣。纪棠没有挣开,握紧了一点。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纪棠靠过来,头轻轻抵在沈鸢的肩膀上。沈鸢能感觉到她的重量——很轻,但沈鸢觉得很重。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二次。”
“今天已经亲了五次了。”
“那是之前的。新的还没。”
沈鸢笑了。她低下头,嘴唇碰了碰纪棠的头顶。那个位置正好是头骨最薄的地方。
“第二次。”沈鸢说。
“还差三次。”
沈鸢又碰了碰她的额头。第三次。鼻尖。第四次。嘴唇。第五次。这一次她没有退开,嘴唇贴着纪棠的嘴唇,停了一下。纪棠的手抬起来,搭在沈鸢的肩上,指尖捏着她的衣领,力道很轻,像是在捏一朵花的花瓣。
沈鸢退开。纪棠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是翘着的。
“够了。”
那天晚上,沈鸢洗完澡出来,看到纪棠坐在床上。不是沙发,是床。她穿着那套草莓图案的睡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那幅字——真的那份,母亲留给她的。
“看什么呢?”沈鸢走过去。
“看我妈的字。”纪棠的手指抚过纸面,指腹沿着笔画的走向移动,像是在盲读,“你看这里,‘棠棠’的‘棠’,上面写成了‘尚’。”
“写错了?”
“不是写错。是故意的。我妈说,‘棠’字太苦了,上面应该是个‘尚’。”
沈鸢低头看。果然,“棠”字的上半部分写成了“尚”。美好的尚。
沈鸢坐下来,靠在她旁边。纪棠靠过来,头抵在沈鸢的肩膀上,把那幅字放在两个人腿上。
“沈鸢。”
“嗯。”
“你妈妈的‘妈’字,怎么写?”
沈鸢沉默了一下。“没写过。她不识字。”
纪棠抬起头,看着她。“那你给她写过信吗?”
“没有。她不识字。写了也看不懂。”
纪棠沉默了很久。她把那幅字叠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面对沈鸢。两个人的腿叠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脚踝碰着脚踝。
“那以后,你给我写。”
“写什么?”
“写你。写我。写我们。”
沈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但她就是哭了。
别哭了,纪棠的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没哭。
有。
……是汗。
纪棠笑了。她凑过去,嘴唇轻轻碰了碰沈鸢的眼角。甜的。
沈鸢笑了。她把脸埋进纪棠的颈窝,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