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棠的生日,是沈鸢从姜糖嘴里知道的。
“下周三是纪总生日,你准备送什么?”姜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沈鸢把手机从耳朵边拿远了一点。她正坐在客厅擦剑——那把汉剑,剑身细长,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指腹压在剑脊上,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她没跟我说。”
“她肯定不会跟你说啊,她自己都不过生日的。顾盼说她好几年没过了。以前是没人记得,后来是记得也不想过了。”
沈鸢放下剑,拿过手机。“为什么不想过了?”
姜糖沉默了一下。“顾盼说,纪棠母亲去世后,她就不过了。母亲的忌日离她生日很近,差三天。”
沈鸢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从剑柄上滑下来。
“哪天?”
“下周三。也是她母亲忌日。”
沈鸢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剑放在茶几上,灯光照在刃口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从茶几这头延伸到那头。纪棠在厨房里做草莓酱,锅里的草莓咕嘟咕嘟地响,甜味从厨房飘过来,和剑的冷冽混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纪棠系着那条草莓图案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木勺,正在搅锅里的草莓。她的侧脸在蒸汽里有点模糊,但沈鸢能看清她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每次做草莓酱,她心情都好。
“纪棠。”
“嗯。”
“下周三,你有安排吗?”
纪棠的手顿了一下。木勺停在锅沿,一滴草莓酱从勺边滑落,滴在灶台上,红红的,像一小滩血。
“没有。”
“那给我。”
纪棠转过头看着她。“什么?”
“下周三。给我。”
纪棠看着她,沉默了一下。蒸汽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跟你待着。”
纪棠的耳朵红了。她转过头,继续搅草莓酱。锅里的泡泡从底部冒上来,破开,又冒上来。
那天晚上,沈鸢躺在床上,没有睡。纪棠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手搭在沈鸢的小腹上——最近她睡觉都要把手放在那里,像是一种仪式。沈鸢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事。生日。忌日。她的手指在纪棠的手背上轻轻画圈,一圈一圈,纪棠在睡梦中回画了一个圈。
她想起纪棠母亲信上的那句话——“棠棠,草莓是甜的。你的日子,也会是甜的。”也许,她可以把这个“甜的”,变成真的。
第二天,沈鸢去找了姜糖。
“你要学做草莓蛋糕?”姜糖的声音又大了,“你?做蛋糕?”
“嗯。”沈鸢的声音很平静。
“你连微波炉都不会用!”
“会用了。”
“你会用微波炉了?”
“嗯。热牛奶。两分钟。”
姜糖沉默了一下。“沈鸢,你知道做蛋糕和热牛奶是两回事吗?”
“知道。所以找你。”
姜糖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行吧。但我不保证你能学会。”
“没关系。多试几次。”
姜糖带她去了烘焙教室。在一栋写字楼的五层,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黄油和糖的甜香。白色的操作台,不锈钢的烤箱,墙上挂着各种模具。沈鸢看着那些工具,眉头皱了一下——比兵器还多。
“先做蛋糕胚。”姜糖把面粉、鸡蛋、糖、黄油一字排开,“鸡蛋要分离,蛋黄和蛋白分开。蛋白要打发,打到倒扣不会掉下来。”
沈鸢拿起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力道太大,鸡蛋碎了,蛋液溅了一手,蛋壳碎片浮在蛋黄里。
“……再来。”
第二个,力道太小,没磕开。第三个,磕开了,但蛋黄散了。
“蛋黄不能散!散了就打不发了!”姜糖在旁边急得跳脚。
沈鸢沉默了一下。她拿起第四个鸡蛋,看着它。白色的壳,椭圆的,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她想起上辈子,军营里也有鸡蛋。伙夫煮的一大锅,每人一个,壳煮裂了,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那时候不在乎。现在在乎了。
她轻轻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不轻不重。蛋壳裂开一条缝,她用拇指掰开,蛋黄完整地滑进碗里,蛋白跟着流下来。
“成了!”姜糖的声音比沈鸢还兴奋。
沈鸢看着碗里那个完整的蛋黄,嘴角翘了一下。
蛋白打发是最难的。姜糖说要用电动打蛋器,沈鸢坚持用手——“手打的有灵魂。”她拿着打蛋器,不锈钢的丝网在碗里转圈,蛋白从透明变白,从白变稠,从稠变成固体。她的手开始酸,换成左手,左手酸了换右手。
“行了行了,可以了!”姜糖看着碗里那团雪白的蛋白霜,表情复杂,“你真的用手打发了……我服了。”
沈鸢的额头上有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操作台上。
接下来是混合、入模、进烤箱。沈鸢蹲在烤箱前,透过玻璃看里面的蛋糕胚慢慢鼓起来,表面从白变金黄,裂缝里渗出蛋奶的香气。
“还要多久?”她问。
“二十分钟。”
沈鸢就那样蹲着,守着烤箱,像守着烽火台的士兵。姜糖靠在操作台上,看着她。
“沈鸢。”
“嗯。”
“你对纪总真好。”
沈鸢没说话。
“她以前,从来不过生日。顾盼说,每年这天,她都一个人待着。不接电话,不见人。就在家里,坐着。”
沈鸢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蛋糕胚烤好了。沈鸢把它从烤箱里端出来,放在架子上晾凉。然后开始做草莓奶油——草莓打成泥,混进打发的奶油里,粉红色的,看起来很甜。她用抹刀把奶油抹在蛋糕胚上,抹得不太平,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姜糖在旁边看着,想说又没敢说。
最后是装饰。沈鸢把草莓切成片,一片一片地摆在蛋糕上。摆得很整齐,像是行军布阵——每片草莓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朝向一致,从中心向外扩散,形成一个同心圆。
“你这是摆蛋糕还是摆阵?”姜糖问。
“摆阵。”
姜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