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四次。”
她的嘴唇落在沈鸢的鼻尖。第二次。眉骨。第三次。从左边眉梢到右边眉梢,一条横线,像用尺子比着画的。眼睑。第四次。两只眼睛都亲了——左眼,右眼,沈鸢闭着眼睛,能感觉到纪棠的嘴唇从一只眼移动到另一只眼,中间隔了零点几秒。第五次在心口。和上次一样的位置,隔着T恤,嘴唇贴着皮肤,沈鸢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胸腔传出去,碰到纪棠的嘴唇,又弹回来,像回声。
“够了。”沈鸢说。
纪棠没说话。她把脸埋在沈鸢的心口,鼻尖抵着肋骨。那朵白色的小花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干枯的,卷曲的,缩成指甲盖大小的褐色碎片。
第二十三天,草莓红了。
不是全红。蒂的部分还是白的,向阳的那一面染了一层粉色,像少女脸上的胭脂。沈鸢不懂,都是纪棠说的。她蹲在花盆前,手指轻轻托着那颗草莓,脸几乎贴到叶子上。
“明天能摘吗?”沈鸢问。
“后天。”
“你怎么知道?”
“它告诉我的。”
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她站在阳台门口,看着纪棠的背影。头发又长了一点,已经过了肩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手指还在那株草莓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果实表面,像在摸一只小动物的背。沈鸢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腹部。纪棠没说话。她往后靠,后脑勺抵着沈鸢的锁骨,耳朵蹭着沈鸢的下巴,痒痒的。沈鸢把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纪棠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伸手覆上沈鸢环在她腰上的手,拇指在沈鸢的虎口处轻轻按压,一下,又一下,像在压一个看不见的按钮。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二次。”
“今天还没开始。哪来的第二次。”
“提前预支。”
沈鸢笑了。她的嘴唇从纪棠的耳朵移到后颈,隔着抑制贴,轻轻碰了一下。纪棠的呼吸变重了,手指攥着沈鸢的手背,松了,又紧了。
“第二次。”
“还差三次。”
沈鸢的嘴唇从她的后颈移到肩膀。第三次。肩胛骨。第四次。脊椎。沈鸢的嘴唇贴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数。纪棠的衣服太厚了,感觉不到骨节的形状。纪棠微微弓了一下背。脊柱凹陷处,有一小块皮肤比其他地方更薄,温度更高。沈鸢的嘴唇停在那里。
“第五次。”
纪棠的呼吸乱了。
“够了。”纪棠说。
沈鸢没说话。她把脸埋在纪棠的后颈,鼻尖抵着抑制贴的边缘。
第二十五天,草莓摘了。
纪棠用剪刀剪的,留了一小截蒂。那颗草莓躺在她的手心里,红的,不大,比超市里卖的小一圈。表面有细小的绒毛,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她托着它,像托着一颗红宝石。
“你吃。”纪棠递到沈鸢面前。
“你种的。你吃。”
“你吃。我种的,你吃。”
沈鸢看着她。纪棠的眼睛里有光,草莓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红红的,像一粒种子落在眼底。沈鸢低下头,就着纪棠的手,咬了一口。
酸的。不是那种让人皱眉头的酸,是清冽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酸。酸过之后,有一点点甜,在舌根处慢慢化开。
“好吃吗?”纪棠问。
“好吃。”
“真的?”
“真的。”
纪棠的嘴角翘了一下。她低下头,把剩下的半颗草莓吃了。沈鸢看着她——她咬的位置,正好是沈鸢咬过的地方。嘴唇覆盖在同一个印痕上,齿痕重叠。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沈鸢洗完澡出来,看到纪棠坐在床上,抱着枕头。床头柜上放着那个蛋糕盒——沈鸢做草莓蛋糕的那个,洗干净了,晾干了,叠好收着。
“留着干什么?”沈鸢问。
“装东西。”
“装什么?”
“以后你做的蛋糕。”
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她走过去,坐在纪棠旁边。纪棠靠过来,头抵在沈鸢的肩膀上,枕头被挤到一边,从床边滑下去,落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沈鸢。”
“嗯。”
“你明年的蛋糕,比今年大。”
“大多少?”
“大一倍。”
“好。”
“后年再大一倍。”
“好。”
“大后年再大一倍。”
“那最后会多大?”
纪棠沉默了一下。“像房子那么大。”
沈鸢笑了。“那怎么吃?”
“一年吃不完,就吃两年。两年吃不完,就吃一辈子。”
沈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但她就是哭了。纪棠的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
“没哭。”
“有。”
“……是汗。”
纪棠笑了。她凑过去,嘴唇轻轻碰了碰沈鸢的眼角。“是咸的。草莓苗在阳台上,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叶子沙沙响。”
那颗被咬了一半的草莓蒂扔在床头柜上,蒂的颜色从绿变褐,边缘微微卷曲,像个小小的干枯的星星。沈鸢抱着纪棠,听着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均匀。
她睡着了。
沈鸢没有睡。她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想,明年的蛋糕。后年的。大后年的。像房子那么大的,一辈子都吃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