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棠的生日,沈鸢记得比自己的还清楚。不是因为纪棠提醒过她,是因为姜糖说过那句话——“她母亲的忌日离她生日很近,差三天。”沈鸢查了日历。纪棠生日的前三天,她请了假。纪棠问她去哪,她说去公司。其实她去了墓地。
纪棠母亲的墓在城西的一座山上,不大,墓碑是灰色的,上面刻着名字和日期。沈鸢蹲下来,把一束白梅放在碑前。不是花店买的,是自己院子里那棵,开了几朵,她摘了最好看的几枝,用白纸包着,系了一根麻绳。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一边倒,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碑上的照片。纪棠母亲很年轻,和她梦里一样,眉眼和纪棠极像。
“阿姨,”沈鸢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我是沈鸢。棠棠的老婆。”
墓碑没有回答。远处有鸟叫,短促,清脆。
“她以前不过生日。今年我想给她过。”沈鸢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碑沿,粗粝的石面磨着指腹。“您要是在,会给她做什么?草莓蛋糕?还是清汤面?”
风吹过来,把白梅的花瓣吹落了一瓣,落在碑前的石台上,白色的,小小的。沈鸢把它捡起来,放在碑沿。
“我会对她好的。比您好。比任何人都好。”
她在山上坐了很久,坐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小团。下山的时候,她的膝盖上沾了土,拍不掉,留了一个灰印子。回到家,纪棠正蹲在阳台上看草莓苗。第二茬果已经红了,比第一茬大,颜色更深,有几颗已经熟透了,蒂的地方有点裂。
“你去哪了?”纪棠头也没回。
“公司。”
“骗人。你身上有土腥味。”
沈鸢没说话。她走过去,蹲在纪棠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面前是那四株草莓苗。
“纪棠。”
“嗯。”
“你后天生日。想怎么过?”
纪棠的手指顿了一下。“不过。”
“过。”
“不过。”
“过。我陪你。”
纪棠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浅棕色。沈鸢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她的瞳孔里,小小的,蹲着。
“我陪你去看看你妈。”沈鸢的声音很轻。
纪棠的眼泪掉了下来。沈鸢伸手,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纪棠没有躲。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骗人。”
“嗯。姜糖说的。”
纪棠没说话。她把脸埋在沈鸢的肩膀上,沈鸢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透了自己的T恤,贴在皮肤上,凉的。她伸手环住纪棠的背,手指按着她后腰的痣,左右各一颗。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一次。”
纪棠从她肩上抬起头,嘴唇碰了碰沈鸢的眉心。一下,眼泪沾在沈鸢的皮肤上,凉的。
“第一次。”
“还差四次。”
纪棠的嘴唇落在她的鼻尖。第二次。左颧骨。第三次。右颧骨。第四次。然后她停下来,看着沈鸢的嘴唇。沈鸢的下唇上有一道新的裂口,冬天干燥,裂的。纪棠的嘴唇覆上去,不是亲,是贴着,把裂口含住。沈鸢能感觉到她的舌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裂口,湿润的,温热的。然后退开。
“第五次。够了。”
沈鸢没说话。她把纪棠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纪棠的脸埋在她心口,手指攥着沈鸢的衣领,指节泛白。
生日那天,沈鸢起得很早。纪棠还在睡,她轻轻把纪棠搭在自己腰上的手移开,下了床。她去了厨房。先和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反反复复,面团从一个拳头大变成一个脑袋大。然后揉,用力,案板被压得吱吱响。她停下来,听了听卧室那边——没有动静。
然后煎蛋。这一次没有煎过头,蛋黄刚好凝固,边缘焦黄,像一朵向日葵。她把它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烧水,下面,数六十下,捞出来,过凉水,盛进碗里。浇汤,摆蛋,撒葱花。一碗清汤面,比上次纪棠做的好看。
她端着面走进卧室。纪棠还在睡,侧躺着,手伸向沈鸢枕头的方向,指尖搭着沈鸢睡过的位置。沈鸢把面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
“纪棠。”她轻声叫她。
没有回答。
“纪棠。”她又叫了一声。
纪棠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慢慢对准沈鸢的脸。然后她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那碗面。
“你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
纪棠沉默了一下。她坐起来,看着那碗面。汤是清的,面是白的,蛋是金黄的,葱花是绿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今天的第一次。”纪棠说。
沈鸢还没反应过来,纪棠已经凑过来,嘴唇碰了碰她的嘴角。一下,带着早晨口腔的温度。
“第一次。面凉了。”
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你先吃。”
纪棠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沈鸢看着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面条在唇间被吸进去,发出细微的声响。吃到一半,她停下来。
“怎么了?”
“留一半。你吃。”
“我做了两碗。厨房还有。”
纪棠看着她。“那你端过来。”
沈鸢去厨房端了另一碗,回来坐在纪棠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床上,一人端着一碗面,吃。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子上,一道金色的线。
“沈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