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帝的病情渐有好转,沈昭宁终于得以松口气。
是日,沈昭宁坐在廊下挑拣药材,霍骁突然从书房里走出来。隔着一臂的距离,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静静的瞧着她翻拣药材。
沈昭宁被瞧得不自在,吞咽着口水往远处挪了挪,可他却又跟了上来。
“那个......”她倏地偏头道:“我知道威胁金玲的那个人住在哪里,前些时日给忙忘了。”
霍骁侧过头看着她:“哪里?”
“城南柳树巷尽头,有一扇显眼的黑漆木门,他就住在那儿。”
霍骁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现在去。”
沈昭宁跟着站起来,将药篓搁在廊下,两人亦步亦趋的出了角门,径直的往城南去了。
巷口远远的就能瞧见槐树枝头系着一根竹竿,竿头垂着白幡,在风里摇个不停。巷子两侧的墙头也歪歪斜斜的缀着白布缝制的孝花。
他死了?
院里的哭声愈发清晰,沈昭宁抬手掀开半掩的木门,门轴的响声吸引了哭丧的人,他猛地转过身,愤恨的瞪着来人。
他跪在棺材尾,膝盖陷在泥里,站起来的时候很明显的打着晃。
忽然,那道灰褐色的身影猛地从棺材后面冲了出来,使劲跪在沈昭宁跟前,手指死死的攥住了她的衣摆,泛白的指节嘎吱作响。
他抬起头,脸上糊满了泪,疲惫的眼里满是血丝,嘴唇哆哆嗦嗦的,愤恨的责问却一字一句的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是你......是你坏了我兄长的事!你若不查那药渣,我哥就不会被赵大人责罚,惹得旧病复发,人就这么没了!”他尖锐的声音回荡在空空的院落里,恨意几乎要冲破天。
沈昭宁低头瞧着他,喉咙梗了梗,胸脯紧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霍骁抬脚绕了过来,站在沈昭宁的身侧,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声音慢中带寒:“你兄长是被赵崇礼重刑打死的,事到如今,你竟还分不清恩仇,他瞧见你的胡乱攀诬,在地底下也不会安息的。”
阿全的眼睫颤了颤,紧抓沈昭宁衣摆的手指松了松,骤然泄气般的伏在地上嚎哭起来。
“赵崇礼手段狠辣,你兄长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霍骁抬眼瞧着他颤抖的背脊,沉声道:“你多执意继续替他卖命,还是趁早给自己备一副薄棺,免得到时无人收尸。”
沈昭宁见状弯腰抬手,虚扶了他一下道:“斯人已逝,可你尚有回头之路。”
说完他们就对视了一眼,缓缓的推开吱呀乱响的木门离开了。
他们并肩而行的一幕都被街对面二楼茶室里的裴宁元看了个清楚。
裴宁元就挺身站在窗后,月白色的长衫被穿堂风轻轻拂动着,手中的折扇被攥得死紧,微眯着眼睛瞧向不远处的二人。
巷里的霍骁和沈昭宁渐渐走远了,转过街角,就连影子都消失不见。裴宁元终于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猛地灌了口茶压了压怒意。
“不必再等了。”
亲卫恭敬的掀开帘子,单膝跪在地上道:“公子,计划还需再打磨些时日,此时动手怕是......”
“我说动手。”
裴宁元猛地打断她:“我受够了他阴魂不散的缠在沈昭宁身边。”
亲卫将头垂得更低了,闻言就再不敢多言,压着声音应了下来:“属下遵命。”
裴宁元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垂眼盯着杯里的茶叶,嘴角倏地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
天色将暗时。
赵府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子,他穿着粗布短褐,跪在府门口求见赵崇礼。
小厮瞧他衣衫褴褛的模样,想着定没好事。本欲将他赶走,可当听到他说是赵明光一案的人证,就片刻也不敢耽搁,赶紧小跑着进府通报了。
赵崇礼在书房里翻着赵明光的旧案宗,听见门外的传话声,这才慢悠悠的起身往堂屋去了。
他坐在黄梨木椅上,手指轻叩着边沿,狐疑的抬眼瞧着跪在地上的男子,半晌才幽幽开了口。
“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张四。”
他被吓得忙不迭擦额头上的冷汗,垂着眼皮使劲吞咽了几口唾沫,这才恭敬的报上了家门。
赵崇礼将身子往前稍微倾了倾,声音很温和却极有压迫感:“你都瞧到了些什么?”
张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定了定神道:“草民那夜在巷子里,看到了持刀的黑衣人在追杀穿着锦衣华服的贵公子。草民太害怕了,就战战兢兢的躲了一夜,天亮时就听说别院里头出事了。”
“既是这样,你如何能确定凶手是何人呢?”
他使劲掐着掌心,微垂着眼眸道:“草民那天晚上看到行凶的人眼角有一颗红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