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看见你写的作文了。”我爸忽然说。

我抬头。

“上学期，你语文老师发在家长群里那篇。”他说，“你说你想学历史，想读很多很多书，想弄明白那些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停了一下。

“我看了好几遍。”

他没说“我很高兴”或者“我很感动”之类的话。但他说“看了好几遍”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了。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冰箱嗡嗡响了一声。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支持我？”我问。

他看着我。

“我装了太久。”他说，“装成一个普通的、什么都不懂的父亲。装得太久，自己都快信了。你每次跟我说想选历史专业，我第一反应还是‘不行，学那个没前途’——你看，连我自己都被自己骗了。”

“可你现在不装了。”我说。

“我不装了。”

“那我也告诉你，”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怕压力。不怕学不好。不怕以后找不到工作。我就想试试。”

“试试学历史？”

“嗯。试试不装。”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这次不是不好意思的那种，是真的、松快的笑。

“好。试试。”

我低头又翻了翻那本书。随便翻开一页，看见他写在页边的批注。字很小，很密，有些地方还画了箭头，指向另一个注释。

“爸，你写过多少本？”

“十几本吧。中国古代史、近代史、世界史……还有几本专题的。”

“能给我看看吗？”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我跟在后面。他从书柜最底层搬出几摞书，码在茶几上，堆了高高两叠。有的精装，有的平装，有的连塑封都没拆。

“这些，都是你写的？”我指着那堆书。

“嗯。”

我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扉页。上面印着他的名字——江学文。没有照片，没有作者简介，干干净净就一个名字。

“你怎么连个简介都不放？”

“不想让人知道我是谁。”他说，“写出来就够了。名字只是个符号。”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第一章。他的笔触不枯燥，甚至可以说……好看。像是有人在耳边慢慢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爸。”

“嗯。”

“你教我吧。”

他没说话。

我抬头，看见他站在茶几旁边，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落下来的分量，比他以前说过的任何话都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堆书上，把封面上的烫金照得发亮。有的字已经完全磨没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但我知道那里写着什么。

江学文。

我爸的名字。

我低下头，继续翻书。他在旁边坐下，没说话，也没走。就坐在那儿，偶尔伸手翻一页，偶尔指着某段话跟我说一句“这个地方我后来想改，但出版社已经印了”。

我听着。觉得挺真实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