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楚妄当了前锋,他更加切身体会到战场上条条框框对于将领来说是多么大的束缚。
平日里军纪严格虽然必要,但战场上战机转瞬即逝,在那个关头,如果不抓住机会,将会有多么大的损失。
这次是楚妄手底下的一位副将,为了救人不听撤退的号令,虽然过程惊心,却并未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贺環才刚当上军师不久,他却直接提议让那副将撤职退伍。
楚妄下意识就去找贺環理论,却忘了撤职的调令需由主帅同意才会发布。
于是所有不忿与责问,全都落向贺環。
贺環只是冷冰冰的什么也没说,不仅如此,还当着楚妄的面打了当日所有没阻拦的士兵以军棍,而他袖手一旁,只面沉如水地看着。
尽管一个字也没说,楚妄觉得贺環变了,变得不通人情,变得刻板冷硬。
后来许多次,他也经常因为意见不合与贺環争论。
与那温和而絮叨的老军师不同,贺環仿佛成了一个极端,一旦那撮火苗有燃起来的势头,他总是选择缄默不语。
只留下不屑的眼神,然后转身离开。
于是那股火就憋在楚妄胸口,可他又没勇气再上前,去与贺環分辩一番他的道理。
楚妄上阵杀敌屡立奇功,也绝非冲动莽撞之辈,他知晓贺環的“为大局考虑”,但那股火始终在楚妄的胸膛里烧着。
或许是因为那件事,一直在他的心中隔着,也因为那件事贺環最终不能习武,只能深深藏在军帐中,做一名只能摆弄笔墨文书的军师。
有那件事隔着,两人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重,似乎耸立起来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夜里,楚妄睡不着的时候,就在夜风里,静静站在军师帐外,看着那经久不息的灯火,常常亮至天明。
楚妄不敢说,他单枪匹马冲锋在前,并非是想逞一时之勇,他若速战速决,贺環就不用如此殚精竭虑。
不必再在舆图上圈点出数不清的符号,思虑所有可能,长夜伴随孤灯一盏呕心沥血,只为了得出那条最正确的军令,不允许一丝行差踏错的可能,只为了确保所有人万无一失。
正因为知道这些,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他与贺郎不对付,楚妄也从未真正忤逆过贺環的军令。
唯一一次真正不听贺環的,就是去帮父亲收尸,却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所以,为什么那天死的不是他呢?
贺環他,真的不疼吗?
除了替他挡住的那一剑,还有从前他以少将军身份带去的为难、诘问和孤立,这些无形的箭,是否也让贺環感觉到疼痛?
楚妄讲到这里,抬头仍能看见几点闪烁的星子。
“人心都是肉做的,怎么不会疼呢?”宝剑轻轻说道,细细的声音像是长夜发出的呓语。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然后是成串的断弦珍珠似的,滑过脸颊,滚烫滚烫的。
压抑的哽咽声传来,楚妄将头埋掌心,终于痛快地哭了出来。
宝剑在旁边不作声。
唔,若说疼,其实也没有特别疼过的,一旦习惯了被误解,谁还在乎那点疼呢?
只不过看着这样的楚妄,他的心里开始酸疼酸疼的,像钝刀子在搅。
·
才刚入七月,边塞的天已经格外冷了,夏还未真正来过,便已如深秋。
楚妄开始收拾行囊。
“准备走了?”沈阔拿来几件厚衣衫给楚妄。
“准备走了。”
公务早都了结,楚妄也该回去复命了。
又问,“沈叔和我一起回吗?”
沈阔笑了两声,“当然了,追风也想回去了。”
楚妄无声笑了笑,“那沈叔继续收拾,我出去转转。”
沈阔无奈摇了摇头,“这小子。”
楚妄想在离开前去看看边镇的景象,竟真与梦中贺環带他看见的一样,心中忽然释然,原来多年苦熬并非没有结果,不过是没有并肩一起看的人罢了。
他像个即将离开的游子一般走遍每道小巷,也像个无意间闯入的陌生人一样,穿着单薄的黑衣,形迹萧索格格不入。
“走吧。”楚妄道。
本是脱口而出的自言自语,不料得到一声熟悉的回应,“那就走吧。”
是宝剑。
楚妄忽然发现,或许他现在算不上是一个人。
天色黯了些,楚妄走出城门,他看见一株风滚草飘过,向无边无际的地方飞远了。
不知何时有风沙平地卷起,竟是要起沙尘暴了。
沙尘暴中风沙遮眼,是而遇见这般天气人们是不赶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