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環摇摇头,“无妨。”
今日他不仅要做那斩人的利器,还要亲眼见证仇人头颅落地。
贺環咬着牙,眩晕让他看不清眼前,冷汗战栗着冒出来,再坚持下,只不过是瞬间的事。
“挥剑吧,楚妄。”贺環忘记了伪饰声音。
楚妄并未戳穿,心中定了定,他与贺環,要携手报这血海深仇。
他深吸一口气,掌心里冷热交织,他缓缓握紧了剑柄。
闭眼的瞬间挥剑而下。
腥臭的血液四溅,有些溅在楚妄脸上,有些落在衣角,更多的血烂泥般喷溅向地面,随之滚落的是长着枯草般苍白灰黑的头颅。
血槽内红色冉冉滴下,有几滴清澈的,是迟迟落下的雨,天空终于澄明了。
贺環秉着脑海最后一丝清明垂下剑尖,“终于报仇了。”
楚妄绷紧的神经也松了下来,紧紧握着宝剑的手松了松,“结束了,睡会儿吧。”
身边忽然围上来许多人,不过没有人与他搭言,这些人里有往来收尸的,有清理现场的,有上前看热闹的……
楚妄脱力般站在原地,任雨丝落在发间打在脸上,也拂过宝剑身上,清洗这尘世间一切污垢。
他开始从怀中掏出棉帕,替贺環清理身上的血污。
天上偶尔飞过只孤鸦,落下几声惨叫,楚妄仿佛又身在喧嚣嘈杂的战场上。
他想起来,其实贺環最开始并不晕血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在楚妄的记忆里,似乎是缘于一场格外惨烈的仗。
那年新上任的北狄王整合北狄各部,集中十万兵力,全力攻向楼霜关防线。
一仗打得格外艰难,老军师急火攻心而亡,那年贺環也才及冠,便临危受命接过重任,成为真正的军师。
激战三天三夜后,楚家军主力被困,侧翼全队被俘,贺環忘记“军师不可上前线”的规矩,直接征调人马亲自往前线去了。
那时楚妄正带兵绕后偷袭敌营,听闻后暗道不好,做好部署立刻调马赶去驰援。
一人能驰援什么呢?他不过是担心那人出什么意外罢了。
行至半路,遇见回防的一路兵马,为首的左将军报告楚妄,“多亏了贺郎,大将军带领主力已经平安撤离,只是侧翼五千人已被敌军杀尽……”
楚妄痛恨地握起拳,天杀的北狄!
问起贺環所在,左将军只说贺郎还在善后。
这关头需要他来善什么后?身上余毒还未清完,本该老老实实在营中养病,用他上什么战场?
楚妄回枪至身后,骑马飞奔至战场,战事已经结束。
贺環正跪在一堵夯实的土墙面前,远远看去,身形如瘦削的柳树,孤零零的,仿佛再多加一丝风,便能将人吹倒了。
楚妄上前,半跪在贺環的对面,心中震颤不已。
两行血泪自贺環眼角留下,昔日光华朗朗的贺郎苍白如纸,他双目空芒,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灵魂。
西风从侧旁吹来,发丝凌乱地打在脸上,却被血泪和冷汗黏连。
那堵土墙不是土墙,是敌军用边军的残躯筑成的“京观”,铺一层尸体再盖一层土,一层层累高,数丈高的墙内,散发着焦枯的血腥气息。
墙缝里渗出来的红,烫伤了贺環的眼。
楚妄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嗓子里生生哽着,不知是被混着血腥味的烟尘糊住了,还是被其他的什么死死堵住。
他一言不发地拥住贺環。
仿佛感受到来人,贺環道,“楚妄,我看不见了。”
楚妄把怀里的人紧紧箍住,都怪他,没能让人看住贺環别让他乱跑。
也怪自己太慢了,没能早点把敌人的后方打穿,否则就不会发生眼前这一切。
楚妄把贺環的脑袋轻轻放在自己的肩膀,怀里的人已失去意识,他心中痛悔万千,是他毁了贺環。
若非因为他,贺環也就不会中毒,还因此伤了身体底子,至今余毒未清受不得这些打击。
贺環昏睡了几日,醒来后双眼便看不见了,也见不得血,嗅不得血气。
他把自己深深埋在军师帐中,常常彻夜不眠。
后来他的双眼虽然能视物,楚妄却眼见着那眼中从前盛着的光黯淡了不见了,就算贺郎仍常常对人笑,但那温和的笑意下,是冰寒的绝望。
是那日在“京观”旁,刻印在骨血中的深恨,被贺環死死压在了心底。
楚妄也渐渐开始躲着贺環,生怕给他带去更多不幸。
他擦净宝剑身上的脏污,让宝剑归鞘。
结束了吧。
楚妄想,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