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尽垂眸。小保洁的表情实在很好懂,看这副模样,就明白他什么也不知道。
圣里苏埃学院给每位员工都配备了宿舍,由于利益驱使隐瞒,有些清洁工无从得知这个消息,便住在校外。
不过就算他没有住的地方,程尽也可以找个房子给他住。学院一公里以内,他名下有两套房。
程尽理所当然地继续问:“你现在住哪?”
霍玉狸在深思。
程尽说:“我可以给你找个房子住,免费,就当感谢你。”
霍玉狸仰起头,却是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他问:“那你呢?你住在哪里?”
他的想法很简单。这是出校的路,如果程尽已经从学生宿舍搬走,那木杨和他就能回去住了。不仅能避开程尽,还在学校里,离教室更近,木杨也不用那么辛苦。
在这时,路灯仿佛年久失修,陡然闪了闪,令这个小清洁工的脸孔掠出了点残影。
程尽的心一跳。
明明就是个长相普通的男人。偏圆的脸,圆而黑的眼睛,穿着脱线的衣服,透出贫穷的影子。
在程尽的世界观中,这样的人只需要用一种方式来处理——给到足够的金钱,就能堵住他们的嘴。
他知道了他母亲的事,应当给钱封口。
他从泼洒的硫酸中救下他,应当给钱,切断以后能要挟到他的所有关系。
也许是今天风很冷,或者是灯坏了,又或许是有颗硬糖硌在手心里,程尽做出了第二个不受控制的决定:“我住在学生宿舍。”
他抽出校服前襟别着的一只钢笔,拿出手帕,在手帕上写好一串数字。
程尽将手帕递给霍玉狸:“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打给我。”
霍玉狸懵懵地接过来:“哦。”
小狐狸才进入人类社会三个月,他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将手帕收进自己的牛仔裤兜。
一人一狐沉默同行,在校门口分道扬镳。
程尽上了辆黑色漂亮的小车,霍玉狸走入计程车,驶离的方向也不同,一边驶入繁荣的市中心,一边的终点是靠近郊区的酒店。
回到酒店,木杨还没回来,霍玉狸先去洗澡,换下来的衣服放在浴室前的脏衣娄里。
他洗完,走出浴室,看见木杨坐在床上,镜片后的眼神含着毫不掩饰的暗火。
霍玉狸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感觉木杨不太高兴,但他们相依好几个月,向来是有话直说,于是他开口:“木杨,我听说我们有员工宿舍,你知道怎么才能住吗?”
木杨站起来,一步步逼近,声音冷冷的:“你不想和我一起生活了吗?”
霍玉狸想说,不是,我想和你一起住员工宿舍。但他还没出声,对面的反问再次砸过来。
“我不是告诉过你,离程尽远一点吗?”
霍玉狸点点头:“我记住这个。”
木杨越过他,弯腰拿起脏衣娄里的牛仔裤,从兜里翻出那张手帕。他面无表情,问:“那这是什么?”
“我每天晚上都在跟着你,我害怕你被发现是妖精,我怕你被人类骗了。”木杨说,“你为什么要接近程尽?我明明和你说过我不喜欢他,你为什么要给他糖?我才是你的朋友,不是吗?”
霍玉狸呆呆的:“我只是路上偶然遇见他......”
“你知道他把联系方式给你,是什么意思吗?”木杨把手帕塞到他手里,看着他,“如果你还是我的朋友,就把它丢掉。”
一个是有权有势的大少爷,一个是普通的清洁工。程尽藏着什么龌龊的心思?霍玉狸不清楚,他木杨还不知道吗?
木杨的胸口重重起伏。
霍玉狸乖乖地将手帕扔进垃圾桶,说:“丢掉了。”
木杨心中涌现出喜悦,神情狰狞了一下。已经分不清是因成功守护朋友,还是像垃圾一样丢掉了程尽的东西,他语气缓和过来,回答:“员工宿舍需要提前申请,单人间很少,你想住吗?”
霍玉狸点头:“我觉得你住在这里,要读书,往返很辛苦,还是住在学校里好。”
木杨笑了笑,拉住霍玉狸的手:“我不辛苦,谢谢小狸。”
这个晚上,木杨把毛茸茸的狐狸抱在怀里,比以往的力道要更紧。
过了几天,他们还是搬回了学生宿舍,木杨觉得这样确实比较麻烦,于是霍玉狸被嘱咐了数遍“远离程尽”,重新团在深色的床铺上。
程尽就在对面盯着他看。
木杨说程尽有很多很多钱,那为什么他还住在宿舍里呢?霍玉狸不懂。
床头柜上摆着一盘鲜亮的树莓,是程尽刚刚洗了拿过来的。
霍玉狸看也不看,坚决拒绝诱惑。
木杨洗完澡出来,看到这盘树莓,又重新端了回去,说出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话:“不要给我的狐狸乱吃东西。”
他加重了“我的”两个字的读音。
程尽没说什么。
明眼人都能感觉到木杨对程尽的敌意,程尽本人当然感受得更深,不过他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