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玉狸想起来了,他现在是狐狸。而狐狸握着锅铲站着炒菜,这显然不正常。
狐心虚。
他迅速把盘子放地上,四肢着地,装作若无其事地舔了舔爪子。
宫保鸡丁色泽鲜艳,在白炽灯的光线下飘飞着香气。
程尽缓慢地走近,看着狐狸,茫然地弯下腰,把盘子端起来,放在旁边的餐桌上。
然而就是这样的动作,令他的记忆骤然混乱。
他的精神本来就有问题,在上一秒做出的动作,变成脑子里储存的回忆,就像隔了好几天那样远。大脑自动生成场景,令记忆合理化,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假的。
上次在厕所遇见的、会打扫卫生的狐狸,程尽后来回想,怀疑自己是否将那名保洁幻视成了狐狸。
此时餐盘放在桌上,脑中的记忆出现了截然不同的走向。是他自己炒了菜,然后把菜放在了桌上。他对此没有丝毫怀疑,因为幻觉缠身的他,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而一只狐狸会炒菜,这显然很奇怪。
霍玉狸很忐忑地仰头盯着程尽。
程尽垂着眸,在原地愣了一会,随即转身走出厨房,来到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
霍玉狸跟在他脚边。
“喂?”
“我觉得......我的病好像加重了。”
“嗯,好。”
简短地交流后,程尽挂断电话。
已经是深夜,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暖黄的光照在狐狸的绒毛上,蓬得像颗红色的小太阳,就亮在他面前。
程尽看着狐狸,狐狸看着他。
一人一狐很沉默。
霍玉狸满心的想法都是:坏了!程尽不会发现他是妖精了吧!
被人类发现是妖,要被捉妖师抓起来的。
狐的一颗心上上下下,绕着人的腿走了好几圈,然后被抱了起来。
柔软的蓬松的毛里,埋进少年光滑的脸颊。
霍玉狸感受到程尽浅浅的呼吸,有点痒,但又有一点难以言说的情绪,通过贴近,传了过来。
他总觉得:程尽似乎很难过。
少年的体温凉凉的,身上总压着一片阴影,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生活,现在连学校也不去了。
......和木杨一点也不一样。
霍玉狸伸出爪子,仿佛安慰,在程尽的手背上蹭了蹭。
*
凌晨3点半,程尽给赶过来的心理医生开了门。
陈慈水穿得很专业,白衬衫,西裤,戴着副金丝眼睛,提着一个箱子。他看起来很斯文,不像医生,反而像是某些坐办公室的高层领导。
陈慈水面带微笑,对着茶几上那盘凉透的宫保鸡丁,重复道:“小少爷,你是说狐狸会炒菜?”
程尽坐在对面的沙发:“嗯。”
“又或者是我自己做的,我又出现了幻觉。”他怀里抱着狐狸,“我的病是不是加重了?”
陈慈水心知肚明这位少爷的病情,更明白此次过来,并非为了讨论这盘菜是不是狐狸做的,而是程尽的幻觉引发的某种情绪恐慌。
当一个人无法分清现实与幻觉,那他便会忧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陈慈水看了眼程尽怀里,团着的红毛狐狸,岔开话题:“你养宠物了?”
程尽:“嗯。”
“挺好啊,养宠物对你的状态有改善。”陈慈水慢慢扫过程尽的手臂,没有发现新割出来的伤口。
程尽说:“我发现我只要碰到这只狐狸,那些幻觉与疼痛都消失了。”
陈慈水唇边的笑一凝。
神话里有触碰就能消除疼痛的圣物,或许现实里也有这种东西。但前提是,那些疼痛是真实的。
程尽感受到的疼痛,完全不存在,像之前自残用疼痛转移一样,现在的转移的对象只是变成了一只狐狸。
“但只持续了一段时间,幻觉的对象变成了这只狐狸,上次我看见它抱着水桶在拖地,这次我看见它拿着锅铲在炒菜。”程尽停顿了,皱起眉。
霍玉狸用爪子埋起脑袋。
狐好心虚。
陈慈水思考了几秒,问:“最近有按时吃药吗?”
程尽沉默。
陈慈水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环顾客厅,建议道:“或许可以装个监控,监控里的画面真实客观。”
程尽面色一冷,呈现出压迫的气势,看着他:“不行。”
“还没脱敏啊。”陈慈水说,“把你的狐狸给我看看。”
程尽神情更冷:“不行。”
狐狸感觉脑壳顶上凉飕飕的。
这个什么医生看起来就不像好人,万一把他抓起来做研究怎么办?
霍玉狸往程尽怀里又钻了钻,只留出一只竖着的耳朵偷听。
“好,我不看,别这么紧张。”这是医生的声音,“你认为你和这只狐狸现在是什么关系?”
霍玉狸不大的脑子里冒出两个字:朋友关系。
虽然程尽看着不太好相处,还总要抱着他,但是给他做吃的,还让他住这么大的房子,这些天相处下来,霍玉狸已经不知不觉地,把程尽划到了自己的朋友范围。
然而他又想到木杨,这个念头被压下去。小狐狸心想:木杨不喜欢程尽,所以自己也不能和程尽做朋友。
过了好一会,上方传来少年微哑的回答:“交换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