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喂给它食物,它提供给我抚摸的价值。所以是,交换关系。”程尽说。
狐狸竖起的耳朵耷拉下去。
陈慈水感觉棘手了。他以为程尽养宠物,是一个好的开始,但怎么连人宠的关系都扭曲了。
他从五年前给程尽治病,当时这孩子才十二岁,这些年,也听说了程尽家里的事。一个完全未曾在家庭里感受到爱的孩子,习惯把所有的关系概括为冰冷的交换,其中缺少了人独有的情感。
在程尽内心伫立着一堵高墙,谁也无法闯入。
“这不对哦,你们是主人和宠物的关系。”陈慈水打开药箱,拿出一些仪器,招手让少年过来:“检查一下身体。”
程尽只好放下狐狸,闭着眼,忍受冰冷的机器贴住太阳穴。许久,听到耳边医生的轻柔声音:“没什么大事,按时吃药,多出门晒晒太阳。”
而后,一只温暖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
程尽这简短的一生中,极少有人抚摸他的脑袋,其中大部分都来源自陈医生。宽大、温热,就像幻想中父亲的手掌。
可现实里的父亲带给他的,是十二岁以前,无时无刻不存在的黑色监控、监听、定位器。以至于他现在回想起父亲,印象最深的是监控上的黑色眼睛。
送完陈慈水,关上门,头顶仍然残留着暖热的触感。
程尽低低吐出一口气,手指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给陈慈水转去两万的诊费。
金钱转过去的瞬间,头上那点暖也消失了。
回到卧室,程尽想抱着狐狸睡觉,红毛小狐狸东跑西跑,就是不让他抱。
霍玉狸蹿到衣柜上,两只眼睛圆圆黑黑,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尽。
狐有一点不开心。
他以为他们是朋友来着。不能做朋友是一回事,程尽不把狐当朋友又是另一回事。
狐打算到明天早上之前,都不让程尽摸了。
程尽抬着头与狐狸对望。他的额发被揉乱了点,翘起几缕,显得他有些呆。蓝眼瞳里有光迅速一荡,随即他垂下了头。
狐狸踩在衣柜上随着他移动。
程尽打开抽屉,拿出几瓶药。床头上水杯里的水晃了晃,药丸滚进喉咙。
吞下药,他清醒许多。
坐在床上发了会呆,他再次仰起头,看向柜子顶上的狐狸。
毛茸茸的大尾巴垂下来,轻轻晃动。
霍玉狸被看得有点不忍。
这么看着狐干嘛!不是只是交换关系吗,露出这么可怜的眼神干嘛!
少年一双漂亮如蓝宝石的眼眸浸了水似的,一眨不眨。
“......”
霍玉狸:好吧。
他矜持地立起爪子,环绕了一圈,想着从哪里跳下去更优雅,就看见程尽站起身,从底下的抽屉里掏出个黄色小卷筒,面无表情地滚身上的狐狸毛。
狐是在换毛期,掉了些浮毛。
但程尽这是什么意思?摸完就嫌弃他了?
霍玉狸揣好爪爪,决定把时间延长到后天晚上。到后天晚上之前,他绝对不理程尽了。
狐就在上面看着,程尽用卷毛筒滚完睡衣,又面无表情地滚床单,扫地、拖地,走到厨房,洗锅洗碗,擦桌子。
直到天光蒙亮,程尽终于停下,躺进床,盖上被子合眼。
霍玉狸也感觉很困,但又有点饿。他重新来到厨房,垃圾桶很干净,只有被倒掉的宫保鸡丁。
自己做的菜,他可不能浪费,于是他把鸡丁都吃了。
吃完,狐舔舔尾巴,洗了爪,回到卧室,跳上衣柜,团起身体睡着了。
一觉睡到黄昏,狐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
耸耸鼻子。
红烧排骨,青椒炒肉!
霍玉狸睁开眼睛,跟着香味走到厨房,看见一个系着围裙的人影在里面忙碌。
片刻,一张圆圆的、充满善意的妇人脸庞转过来,她手里还端着两盘香气喷喷的菜。
狐站在地上,有点懵。
在这时,“叮”地一声,霍玉狸以为是墙的那块地方分开了,走出熟悉的少年。
“小尽回来啦。”妇人放下菜,迎上去。
程尽脱下外套,看了眼丰盛的饭菜:“嗯,谢谢周姨。”
周姨问:“这是去哪了?身上一股湿气。”
程尽说:“晒太阳,但是没一会就下雨了。”
霍玉狸懵懵地歪着脑袋,往前走了几步,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抱起来,放到少年冷硬的膝盖上。
狐还没反应过来,一块软烂的鸡肉被筷子夹着,递到他嘴边,他下意识张口吞了。
鸡肉下肚,他才意识到:怎么就这么让程尽又抱上了!
但夹过来的鸡肉一口接着一口,实在是太香了,霍玉狸心想:吃完再下去也行。
就这么喂着喂着,桌上大半菜都进了狐狸的口。
程尽摸摸狐的脑袋,语调很轻:“吃饱了吗?”
“嘤嘤嘤!”
好吃!饱了!
霍玉狸“咻”地从他腿上蹿下去,意思很明显:不给抱了!
程尽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望着狐,不知想到什么,长睫垂落下去。
“......是生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