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尽回到家,客厅黑漆漆一片,他没开灯,直接进入卧室里的洗浴间开始洗澡。洗完澡出来坐在床上,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身边,很想念那只狐狸。
他大脑里的声音又纷乱起来,在这种难以入眠的时候,他像往常那样收拾房间。扫地、拖地、换床单、洗衣服,最后去厨房做了顿饭,又洗锅刷碗,把做好的菜倒掉,身体才像是完成一套指令,终于感到疲惫。
可是,还是睡不着。
他的床上放着一只半个人大的狐狸玩偶,就贴在他怀里,奇怪的是,程尽无法把它幻想成那只狐狸,却能将那个小清洁工幻视成毛茸茸的蓬松漂亮小狐狸。
程尽下巴搁在玩偶的脑袋上,房间里只亮着盏暖黄色小灯,他抬起手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是刚才牵过小清洁工的手,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他思考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程尽下单了一个望远镜和一根盲杖。
霍玉狸起早去打扫亭子,特意观察柱子后面,到了中午,那里也没有出现程尽的身影。虽然昨天晚上,他后知后觉地对程尽所说的“路过”存疑,但是今天确实没见到程尽。
这样一想,程尽确实是路过。
天气阴沉沉的,吹来的风带着湿意,没过多久,轰隆一声雷响,下起雨来。
霍玉狸拎着扫把到亭子下躲雨。
现在是春季,春雨其实是有点冷的,但霍玉狸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热,仿佛是身体里有股热气在蹿,弄得他脸发热手也发热,他疑心是自己干活干的,歇了一会,那热也消下去了。
作为家族里唯一的灵狐,没有妖精教过他“发.情期”这种东西。
霍玉狸坐在亭子里的小凳上,还没过十分钟,亭外的凉雨哗啦啦,他感觉身体里的热又涌了上来。
狐望着雨水,悠悠地叹气。
真想跑到雨下面撒一圈欢,肯定很凉快。
又不太舒服地左扭右扭,在凳子上扭成一团麻花,哪哪都刺呼呼的。
与亭子从下往上,相隔直线距离几十米的高楼窗外,站着一个霍玉狸十分熟悉的身影,不过就算他抬头看,也看不到,因为肉眼实在是看不清,但望远镜看的很清楚。
程尽将手里的望远镜调整了一下,视线里霍玉狸的神情与动作更加清晰。
小清洁工扭了扭身体,让程尽的目光聚集到他腰后,再次确认他没有尾巴。隔了会,小清洁工伸出手,挠挠脑袋,又揉揉小腿,像是干活累坏了。
在程尽望远镜的眼中,霍玉狸正耷拉着两只看不见的耳朵沮丧。
程尽感觉心脏被撞击了一下,忍不住要为这位与小狐狸十分相像的清洁工做些什么,宛如一种爱屋及乌,这种冲动持续了十几秒,直到他思考完成。
他决定帮这位看起来累坏了的清洁工,换一份更轻松的工作。
这时,旁边响起一道吵吵嚷嚷的嗓音:“老大!你怎么在这啊!”
程尽放下望远镜,转过头。
男生落在他身后一步,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似乎想要熟络地上前。
程尽皱起眉,退开。
男生终于看出他眼神里的陌生,向前的脚步顿住,笑容一僵,语气弱了几分:“老大?你不认识我了吗......上次我们还一起出手教训那个不知死活的贫困生,我是......”
这么一提,程尽想了起来。上回因为母亲被造谣,他雇了几个人,其实也不算雇,是他们自己凑上来说要帮忙,但是程尽还是每人两万结清了钱。
于是程尽说:“给你们的钱已经结清了,我和你现在没有关系。”
言下之意,金钱关系结束,他不应该再来找他。
男生脸上的笑消失,眼中划过不可置信:“老大,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是要抛弃兄弟吗?我认你做老大不是为了钱,我......”
“那是想要什么呢?”程尽十分困惑,“名誉?权利?”
这些东西霍普斯家族可以给出去,但现在程尽是没有的,他只有金钱。而且这件事已经过去一个月,在程尽这里已经了结,他此时在脑海里翻出来,又觉得纠缠不清的烦躁,眉头愈发皱紧了。
男生看着他,又喃喃出声:“老大......”
程尽拧着眉,纠正:“我不是你的老大,我也没有说过你是我的兄弟。”
就像被这句话刺到那样,男生一下子被激怒了,脸色涨红,声音提高:“程尽!你他妈拽什么拽!谁想要你的钱啊?!仗着家族就这么高高在上看不起人吗?我真是瞎了眼认你这种人当老大!”
男生的用词越来越恶毒:“大家说的没错,你真是有病!冷漠自私无情自大根本没人愿意和你做朋友也没人喜欢你!你他妈就是个情感漠视的怪物!”
程尽缓缓恢复了面无表情。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长到一米八,冷白的脸绷着,压迫的眼神透出来,还是很有唬人的气势的。
男生的咒骂猛地一停,眼中浮起些惊惧,像是想起程尽的恐怖,咬了下牙迅速转身跑了。
程尽没有追上去反击,没有这个必要,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个男生以及他的咒骂,而且这种骂相比童年时幻觉里母亲的声音,不值一提。
虽然感受到对方是在不满他金钱交易的做法,但是程尽本身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错,从小到大,他接触到的人都是这么做的,用钱势交换人际关系,交换爱与关心,已经变成他牢不可破的价值观。
就像现在,程尽给校长打完电话,给小清洁工安排一份轻松点的工作,他心中已经完成了交易,哪怕对方并不知晓。
傍晚,雨停,空中漂浮着清新的青草味。
霍玉狸结束工作往校门口走,看到前方路灯下,熟悉的少年正拿着一根盲杖,摸索着、极为缓慢地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