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西洲慢条斯理地说：“你的车？这是怎么算的？”
“这是我买的车！我雇的司机！”程尽耳边响起阵阵嗡鸣，天旋地转，理智无法回旋，他好像松开了谁的手，旁边传来一声关心的“程尽！”，但他已无法顾及。
程尽走到副驾驶座，猛地捶窗，他眼睛发红：“李开！你是我雇的司机，你凭什么让他上车！李开！！！”
任谁看了这副场景，都会认为少年已经疯癫。
霍玉狸怔怔地退了几步，圆而黑的眼睛里涌现的不是害怕，而是茫然。
不是......看不见吗？
在骗我？
程西洲这时终于分给霍玉狸一眼，仿佛在看什么不起眼的物件，又轻飘飘地移开了，询问道：“小尽，那么你买车雇司机是用的什么呢？”
程尽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白皙的手掌一片通红，看向程西洲：“那是我的钱！我画画赚到的钱！不是你的！不是！”
程西洲脸上温和、斯文的神情在听到这句话后消失了，他勾起一个嘲讽味十足的冷笑：“小尽，爸爸本来不想说的，可是你总是这么天真，哪个蠢货花上百万去买一个七岁小孩的画？你马上十八岁了，还这么幼稚？”
“他们吹捧你，是因为你将来是霍普斯家族的继承人。”程西洲说出否定程尽人生的话，语气又立刻温和起来，作为一位父亲，“好了，不要发脾气，上车吧。”
这回连程尽的情绪也否定了。
程尽白皙的脸颊泛上红，扶着车门，喘不上气一样，断断续续地说：“我......不去......”
程西洲：“是吗？那你的卡、房子、车都得冻结一段时间了，今晚也回不去你在南苑的房子，小尽，爸爸可不忍心让你流浪。”
狐忍不住了。
这个坏父亲！
霍玉狸猛地撞过来，爪子指着程西洲，一副小猫护崽子的样子，呲了下牙：“我看你才幼稚呢！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抢小孩子的车，欺负小孩子！你不要脸！”
程西洲被儿子吼是一回事，被外人指责是另一回事，他脸色顷刻冷了下来，威迫感压下来。
霍玉狸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呲起牙，不显难看，像个毛茸茸发脾气的小动物，这令程西洲感到不快。
“小尽，他说你是小孩子呢。”程西洲转回来看着霍玉狸，“清洁工，是吗？”
程尽给校长打电话的事情，自然传到他父亲那里。听见这句话，程尽宛如从头顶上泼下一盆冷水，脑子突然清醒，急切地否认：“不！不是！”
霍玉狸爪子几乎戳进车里，将想到的语句一股脑倒出：“关你什么事？！你是他爸爸就能欺负程尽吗？新闻都说了，养不好小孩就不要生！你把程尽养的一点都不好，你是坏人坏父亲......”
狐的爪子被伸来的手握住了。
程尽额前一片汗，睫毛也浸得湿漉漉的，握着他的手往回拉，嘴唇仿佛没有力气地动了动：“不要。”
此时，轰地一声，闪电划过夜空。
雷雨的前奏，迎面刮起大风。
霍玉狸与程尽的头发、衣服都被狼狈地吹起来，坐在车上的程西洲屹然不动，饱含岁月沉淀的蓝眼瞳看不出笑意，拉长着语调仿佛非常可亲地讲：“这位小朋友，我给你向我道歉的机会。”
“不然以你对我说的话，你明天就会失去在圣里苏埃的所有工作，没有收入，失去生存的资格。”
狐的脑子思索了几秒。
霍玉狸立即说：“对不起。”
一颗雨珠随声而落，沾到霍玉狸的眼睛上，他揉了揉，然后看到程西洲的脸上没有回应，没有表情。
身旁程尽哑声开口：“对不起。”
程西洲神色缓和了一点，但这还不够。
雨水哗啦啦泼下，将一人一狐淋了个湿透。
程尽升起的火焰、愤怒被顷数浇灭，他又开始喘气，咬住了牙，口中嘎吱作响：“爸爸，对不起。”
霍玉狸转过头看程尽，少年低下脑袋，胸口重重起伏，雨水在他脸上斑驳一片，分不清有没有哭泣，霍玉狸心口又有点儿酸，也不计较程尽骗了他这件事了，他向程尽伸出了手。
雨打在伸出去的手上，又被轻而易举地打落，就像程西洲轻易地拿捏住了两个小辈，在此时从鼻腔中哼出来一声笑，于是霍玉狸的手被笑声打落了。
不大聪明的狐狸也意识到，程尽是在为了他道歉，为了他向这个坏父亲低头。
程西洲说：“上车吧。”
程尽去拉副驾驶的车门，手指才碰上，车滑过指腹，向前开了一段距离，停住。
像是小时候被丢下车的无数次，程西洲发善心愿意让他上车，在他每次触碰到车门时都会开走一点以示惩罚。
程尽偏过脸，看着浑身淋满雨水、睁着一双圆眼睛看着自己的霍玉狸，他想说点告别的话，“明天见”好像不行了，在他思考说什么的时候，霍玉狸从兜里掏出来桔子糖。
霍玉狸用身体遮着雨水，将糖塞进程尽的校服口袋，这回他没有说惯例的开心话，小声喊了一句：“程尽。”
程尽恍然间又出现了幻视，他看见这个小清洁工的脑袋上的耳朵耷拉了下来。
程西洲不会等他很久，程尽最后匆匆说：“再见。”
霍玉狸点了点头，看着程尽跑到车边，刚触到门，车又往前溜了一小段，程尽又跑上去，这回才让他上去了。
狐很郁闷。
坏人类坏人类！
狐的脑子混乱极了，中午持续到晚上的好心情也变成了坏心情，淋着雨往小区走。
程尽想下去送一把伞也不能够，坐在副驾驶咬紧了牙，眼前忽明忽暗，非常晕眩。
他坐上来之后，发现司机不是他雇的那位，面孔陌生，应该是程西洲的司机。
程西洲从前视镜看程尽苍白的脸色，让司机调高了温度：“奶奶很想你，这次是回去看奶奶。”
带着林年月和小屿回老宅，却不带自己这个亲生儿子，未免也太不像话。
程尽沉默。
程西洲觉得自己这个儿子，真是毫无长进，表面任性妄为，不计后果地掀桌，打架，和自己吵架，实则一戳就破，是个柔弱的软性子。
程西洲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起来。
程尽这时候说：“先回我那......我要......吃药。”
程西洲睁开眼：“之前不按时吃药，怎么一见到我就要吃了？”
程尽的呼吸很急促，他才要问，为什么每次他好一点，程西洲就要出现在面前，毁掉这一切！
程西洲看着程尽脸上不断冒出来虚汗，终究还是心软，对司机说：“去陈医生那里。”
霍玉狸去浴室洗了澡，把自己擦干，难得变为原型，躺在床上。他爪子捧着手机，想给程尽发消息问问他还好不好。
狐的毛蓬蓬的，想到被威胁的那一幕，毛炸得更开了。
他骂一百句坏人类也不为过！
程尽离开时的表情看起来很难过，狐在手机里翻了翻，通讯软件里只有一个工作群和木杨，他还没有和程尽交换联系方式。
可是加上好友，就意味着和程尽成为朋友，木杨又会讨厌。
点开木杨的聊天框，一条中午发的“木杨，我升职了！”，一条两天前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全部都没有回复。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来响声。
狐狸爪子里的手机震了震，木杨此时打电话过来，爪子一按，接通。
木杨很冰冷的语气：“我不是让你离程尽远一点吗！为什么晚上你和他手牵手在学校里散步！我不在，你就这样不听我的话！”
因为出门，他不放心让人盯着霍玉狸，漂洋过海地传过来消息，立刻就来质问。
霍玉狸刚咧起来的狐狸嘴合上了，毛茸茸的耳朵动了动，他不明白失联这么久，刚说上话就对他这样指责，今晚受伤的狐狸心也叛逆起来：“程尽不是坏人！他爸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