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玉狸感觉这段才建立起来的友谊关系,就要破裂了。他缩了缩爪子,努力思考要怎样道歉,看到程尽眼眸中冷冰冰的光茫,脑子一抽,很真诚地回答:“看完了。”
程尽慢慢松开了牵着他的手,撑着抱枕从沙发上起身,语气不明:“觉得怎么样?”
霍玉狸不知道这说的是他母亲的短片,还是那部剧,犹豫了几秒,还是诚实地回答:“好看,你妈妈长的很好看,和你很像。”
程尽整个人笼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很冷,静静盯着霍玉狸。
如果心理医生陈慈水在这里,就能很容易判定程尽处于一种防御姿势中。
交朋友当然对病人来说是好事,握着朋友的手毫无防备地进入睡梦中,那就更好了。但是遇到霍玉狸的一个多月,相比于程尽的十几年人生,还是微不足道地短。
从小感受不到爱的程尽,无数次躲在这个影视厅,翻看母亲的影片,试图从镜头里获取一点她那时对身体里未出生孩子的爱。当影片结束,他偷来的爱也停止,就会意识到:
明明自己已经出生,为什么获得的爱居然是零呢?
熟悉的影视厅、熟悉的镜头里的父母的欢笑声,将程尽拉回无数次陷入的痛苦状态中。他看着出现在自己领地的霍玉狸,竟升起一丝疑惑,恍惚地想: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他痛苦的人生里?
程尽脑袋泛起一阵阵疼痛,直起身拿过遥控器,点开了收藏夹,自虐般地撕了个口子,说:“是吗?那你多看看。”
屏幕上跳出整齐排列的视频。
每个视频封面都是程知意笑着的脸,右下角显示播放次数:19731次。
程尽从小到大,一共重复观看的次数。
霍玉狸不知道程尽在想什么,不过他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氛围,从程尽身上传来的、粘稠凝重的悲伤。
视频已经开始播放,四周响起充满爱意的、温柔的女声,她在叫宝贝。
现在道歉好像晚了。
霍玉狸的手动了动,向程尽伸过去,期期艾艾地问:“不牵手了吗?”
程尽伸出手,还没等霍玉狸的唇角弯起来,这只修长白皙的手抬高,错过他摊平的手掌,捏住了霍玉狸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屏幕:“不是好看吗?认真看啊。”
程尽手劲很大,牢牢固定着霍玉狸的脸,他的身体又离霍玉狸远极了,后背贴在沙发上。
霍玉狸感觉被冰凉的铁钳子钳住了,动弹不得,脸有点疼,说话的声音挤得模模糊糊:“我......在看。”
程尽其实有点失控了,他控制不好心情,也控制不住力道。
这不能怪他吧?
谁让这个小清洁工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闯进了自己想要隐藏的、最隐秘的一面,他无法控制地升起敌意与防备,不能怪他吧?
手下的小清洁工忽然叫了一声,程尽大脑的胀痛停了一瞬,分辨出来他在喊疼。
程尽猛地松了手,退回了沙发角落。
就在这时,屏幕里的程知意靠近镜头,拉过来笑着又有点无奈的程西洲,怀着满满爱意地说:“宝贝,快点出生吧,爸爸妈妈会带给你快乐、幸福的一生。”
霍玉狸脸颊残留着痛感,转过脑袋,看见程尽缩在那个角,抱枕挡在胸前没有看屏幕而低下头的姿势,像是霍玉狸曾经在学校灌木丛边上见到的小猫。
小猫总是缩在灌木丛底下,将身体藏起来。就和现在的程尽一样。
霍玉狸又想起,人类在难过的时候需要拥抱,于是他挪过去身体,隔着抱枕,抱住了程尽。他用安慰的语气:“程尽,不要难过。”
抱了好一会。
霍玉狸背后的视频播放完毕,屏幕暗下来。
就好像是每次想偷取一点爱,但视频结束又狠狠摔回现实,痛苦的程尽被温暖环绕住了,因为源源不断的暖意,所以痛苦也被驱散了一样。
程尽慢慢恢复了正常状态,声音闷闷的,重复了一遍问题:“你觉得好看吗?”
霍玉狸松开程尽,和他面对面讲话,这回思考变迅速了,摇摇脑袋:“你觉得不好看,那我也觉得不好看。”
程尽藏在抱枕下的手指伸出来,去抓霍玉狸按在沙发上的手,握住了,垂着眸:“......这就是朋友的感觉?”
他这时才对“朋友”这个含义有了实感。
因为是朋友,所以才站在他的立场。
霍玉狸没听清:“嗯?你说什么?”
程尽低低吐了一口气,把抱枕挪开,整个人砸进霍玉狸怀里,他的下巴搁在霍玉狸肩上,放轻了语气:“再抱一会吧。”
“好吧。”霍玉狸抱住他。
程尽体温偏凉,呼吸也很轻,热乎乎的狐感觉他是一个很好抱的人类。
霍玉狸还是有点担心,抱着程尽就看不到他的脸,问道:“有在哭吗?”
耳边传来程尽显得很别扭的嗓音:“没有。”
窸窸窣窣的动静,是程尽关掉了电视,周围更暗了。
程尽也像是从浑身敌意的状态中抽离,脆弱地抱紧了霍玉狸,霍玉狸听到他胸腔中一声声的心跳。
忽然,霍玉狸的尾巴和耳朵冒出来,耳朵藏在黑暗里,尾巴却藏不住,明晃晃地在腰后摇动,红彤彤一团,程尽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程尽顺从自己心意地抓住了尾巴,手指埋进毛茸茸里。
霍玉狸被摸得有些热,尾巴忍不住地动来动去,但程尽像握住喜欢的玩具那样抓得很紧,尾巴受到禁锢,令霍玉狸愈发热躁。
狐忍不住说:“你......你不要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