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治好我的病。”程尽这样说。
陈慈水惊讶地挑起眉。十几年的治疗中,程尽一直极其抗拒回忆起那个噩梦的源头,对自己出现的幻觉幻痛近乎到了一种放任的程度。
但是想要战胜痛苦,就必须直面它。
陈慈水引着程尽到椅子上坐下:“小少爷,首先要恭喜你,不过我很好奇,是什么促使你有了踏出这一步的勇气?”
这时程尽想起霍玉狸圆圆的脸庞,他唇角轻轻扬了一下,配合地躺下来,闭上眼睛,舒缓的香薰味令他精神模糊起来。
陈慈水对于这种沉默已经习以为常,他走过去将灯调暗了一些,再转过身听到程尽开口。
是一种渴望的语气:“我想度过一个幸福的人生。”
没有得到父亲母亲的爱的程尽,在前十七年从未觉得自己的人生会走向幸福,尽管对幸福无比渴望,但是没有的东西是无法凭空变出来的。
也许在五岁前,程尽曾经短暂地感受到幸福。
但是被一场意外打断。
“那么,小少爷,请仔细回忆,十二年前那个雨夜,你和母亲发生了什么?”
程尽眼前暗下去,滴滴答答窗外下起雨,有风穿过空旷的长廊,响起一阵“呜呜”声。
脚下的地毯好软啊,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吊灯嵌了一圈水晶,发着光闪闪发亮。
程尽站在这扇门前,反光映出他小小的身影,黑发蓝眸,肥呼呼的脸蛋,睡衣的肚子上印着一朵小花图案。
佣人们都把漂亮的小少爷当成洋娃娃打扮,当然也倾注了不少的爱,就像他手里拿着的这只小狐狸玩偶,就是几个女仆亲手缝的。
小程尽抱紧怀里的小狐狸,先伸过去耳朵贴在门上,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他又整个人趴了上去。
静静地待了会,好像失去耐心,他手捏起拳敲敲门:“妈妈,妈妈!不是说好捉迷藏的吗?我都躲好久了,你来找我吧。”
毫无回应。
“妈妈!”小程尽喊了许多声,最后撇撇小嘴,“那我来找你好不好?你可以帮我开门吗?”
他眼眶红红,逐渐委屈起来,小手擦了擦眼角,又喊:“妈妈……”
最后是佣人赶过来,将他从门口抱走。
似乎是从这天开始,母亲不再将任何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别墅大到能让小小的程尽跑上好几天,大门紧闭,他趴在窗台望见离的很近的海岸线,吹来的风湿湿凉凉,又要下雨了。
程知意脖间的项链闪闪发亮,垂落下来,她披散着头发,弯腰摸程尽的脸颊,说:“两年十一个月了……他还要关我多久?”
小程尽惊喜母亲的触碰,脸颊蹭蹭她的手掌,又把小手扣上去,希望她不要离开:“这里不好吗?”
他从有记忆就在这里了,也偷偷跑出去过,可是外面都是高高的草,泥巴软软地缠在脚上,黏糊糊的,他真的觉得这里很好。
程知意很用力地偏开手,程尽被打得歪过脑袋,转回来,对上她极冷的眼神,好像很憎恶这个孩子,开口道:“不好。”
小程尽想了想,手指搅在一起:“对不起。”
这是佣人们教他的,他想这样母亲就能开心起来。
但等来的并不是原谅,程知意扬起手,程尽主动将头凑过去,不管是耳光还是抚摸他都欣然接受,因为他知晓这都是父亲的错。
那么代父亲赎罪是他这个男子汗该做的。
肩上一重,失重感袭来,程尽看到程知意渐渐远去的脸,只有一双黑色眼睛泛着冰冷的光。
“砰——”
小程尽动了动手,想爬起来,没能成功,佣人们听到动静,从楼梯上跑向他。摔下二楼,他奇异地没觉得疼,仰着脑袋看程知意。
从爱到恨需要多久呢?
一定是从相爱到互相憎恨,连自己生下的孩子也忍不住想掐死的过程吧。
程知意最疯狂的一次,是半夜走入程尽的房间,用尖锐的剪刀尖刺入他的被子里。
程尽睁开眼,听到外面的雨声。
陈慈水问:“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多少次?”
程尽睫毛一颤,又缓缓合上眼睛。
“记不清了。”
……
尖锐的水果刀再一次插向脖颈时,小程尽用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大声喊:“妈妈!不要这样!”
程知意柔顺的黑发已经枯燥打卷,凌乱地绕在脸周,一双黑眸不见光亮,嘴唇上下一碰,犹如魔咒:“我恨你。”
她对着程尽颈带上亮起的小红点,一字一句,叫道:“我恨你!你怎么不去死?!”
程尽望着她。
他那时还不懂这种感受,好像母亲已经绷成一张弦,再拉一下,便会应声而断。
那么或许让她刺到自己,会缓和一些吧?
小程尽下了决心,并希望自己没有做错决定。他猛然松开手,水果刀因惯性下坠,刺入什么柔软的东西,发出“噗嗤”一声。
程知意盯着他说:“你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