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什么用…这些都.……换不回小娜了。

小娜到死都认为，人可以改，他们值得第二次机会，可她自己呢？

玛诺坐在车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个不停。耶尔达沉默的一张张递去纸巾。

三人回忆近在眼前，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路南北看着收尾工作结束，疲惫不堪地擦了把脸，拿起对讲机同步信息。

「清扫全面结束，准备收工了——」

“收到—-”

“收到—-”

今晚太难熬了，不知道小衍还能不能坚持的住。

那小姑娘死了，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一条条都是人命啊……

路南北捏了捏鼻梁骨，又喝了一大口浓茶提神，把重心放回工作。

江衍到养殖场的时候，小娜已经被转移到担架上。

南裕回头看见她站在夜色中，又是孤零零一个人形单影只。

她三两步走到担架前，手指轻轻梳拢小娜乱糟糟的头发。

“我要带走她。”江衍轻轻开口。

“当然——”南裕挥手，两个队员立刻拿来保存尸体的袋子走上前，她们麻利地替小娜收敛尸身，动作很轻。

临时搭建的操作中心忙碌不停。

肉禽根据它们的转化程度，还需要专业评估是否可以再次融入社会。

也有部分不可逆转变，只能给予人道处置。

江衍把小娜背在背上，借南裕手机和路南北打了视频。

路南北只看见她脸上没剩下几分血色。

江衍哑着嗓子开口：“路哥，我…..有点私事。”

“辛苦您跟格伦叔也汇报一下，后面，要是辛苦你们。”

格伦就站在旁边，小老头疯狂眨眼，对路南北暗示同意。

路南北对视里的人点头，想了又想缓言说：“别跑太远….小衍。”

江衍脸上已经扯不出什么表情，她调整一下肩上背人动作说：“知道了路哥。”

她仰起脸，故作无事，不想让路南北担心。

“没事儿路哥，我习惯了，还劳烦你多辛苦盯着。”

挂断视频，手机被塞回南裕手里。

她只能眼看着江衍把人背到身上，平静的骑车离开。

阻拦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是看着江衍离去的背影，她顿觉百感交集。

为什么，命运不能眷顾江衍哪怕一次？

南裕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江衍比她们初识变化太大，成长太多，南裕作为同龄人也自认为，自己早就跟不上江衍的步伐，更别说体会她的痛苦。

这些年，她们中间已经隔了太多太多…..

「南裕…先收尾，完成任务…. 」

沈承洲声音从对讲机传出，南裕用指腹抿掉脸上挂着的霜。

是啊，这里天真的是坏极了，和小衍说得一样冷。

冷得连眼泪都掉不下，别这么苦了行不行？

南裕心里默默祈祷……

她举起手边的扫描仪，边把肉鸡绑住防治应激，边把他们的项圈解掉。

「收到—」

南裕处理着各种奇怪“人”，回复了自家防卫部长。

直到最后一车贵宾也确认好身份。

各区暂时驻扎八区的小队，才陆续把人分批分牢房，按照管制，涉事程度先关进八区监狱。

也有些，被自家守护者拴了按在自己区域驻扎的营地，等待负责人直接发落。

无人之地在明天一早，定会登上各区的头版头条。

各区危机公关机，构彻夜难眠，写了无数版应对方案和话术稳定新人类和转化者的情绪。

八洲还不足以面对这么大的“波澜”

几乎是冰原另一头的江衍说不清自己骑车走了多远。

除了路过废墟的时候偶尔停车，捡些木头。

不知不觉间，她背着小娜尸体，来到自己第一次发现无人之地的那个海边。

江衍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这里。

她把小娜放下，拉开袋子的一角，看着那张生动的脸。

小娜分明不像死了，说不定只是自己听不见她的心跳？

自从小万离开后，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期待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夜色像墨点，月亮像蛋黄，远处的海水和天际线融合在一起

天上偶尔有几颗星星，倔强的闪闪发光，

她坐在冰川的断垣，和海连接的地方，把双脚浸泡进海水中，让燥热和无法压抑地愤懑感随着波浪流走。

拖拟态的福，就算是在夜里也能看清小娜的脸，只是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

“你们都先到达明天了，我该怎么面对自己的明天？”她垂着脑袋，无力地喃喃自语。

“泰丝走了，小万走了，你也走了…..”

“你们都干脆利落，我呢？”她嘲讽般轻笑一声，“我的人生停在某些瞬间....似乎永远都跨不过去。”

“我死不掉，也逃不开……”

江衍坐在在空旷冰原上，感受孤独的重量。

海面波澜不断，正如自己现在的内心。

“被消除记…成一块白板，为了活命在融合实验中杀死小万的妈妈….”或许是小娜，或许是因为知道对方不会回应了。江衍心中藏着的过去怎么也憋不住，像打开的水龙头……

她知道自己是说给一个听不见的人，和听得见的自己。

“记忆里救不了南市的实验员，在比赛里又看着泰丝赴死，再后来我以前的挚友杀了我的弟弟….”

小娜安静躺在一边，江衍时不时看她两眼，用开玩笑的语气揭开伤疤，她叹：“可笑吧….人怎么有那么多可以失去的东西？”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的。

江衍攥紧拳头，鼻子猛地一酸，泪水和鼻涕淌在一起。

“我知道优化实验，我知道她为了控制实验体在3A的心脏上安□□，我知道我的大脑被偷走…我知道小万不是小万….”

她生理性干咳两声，往事难过，提起有些想吐，说的太多也有些口渴。

“南北哥….江衍姐是不是忘记脖子上的通信设备了….”成觉自然爬上路南北的房车，困惑不已地取下监听耳机，一抬头和车子里八个，不，带上格伦叔总共九个人面面相觑。

守护者完成手里任务，赶来汇报进程。

后续还有一个线上的八洲联合会议，确认一些高阶人员处理和对外公布信息，路南北代替江衍发言，所以这些人才会“恰好”凑在这里。

这很诡异，看七个地区的守护者坐在一起..….成觉不受控制地竖起尾巴。

这些守护者就算是收着身上的拟态威压，他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成觉扯出一个傻乎乎的笑脸，抬手尴尬地打招呼：“嗨…各位老师好…格伦叔好。”

小狼崽在怀里左掏右掏，终于掏出手机。他眼神左右闪躲，想是终于找到个合适理由。

成觉指着手机，边后退边打哈哈：“那个…那边还有点事儿，我再过去一趟哈！”

他使劲儿按住自己的尾巴，下车时差点儿一个不稳摔下去。

成觉刚刚站定，却看见眼前闪过黑影。

好像…有人从冰面上跳下去了？

他赶紧揉了揉眼，看错了？！不是吧？

“嘿，刚刚那边是谁？”成觉扯着嗓子问站岗的守卫。

“成副部好！刚刚是您的副官。”对方答

“他好像要去找江部长！”

副官？小耶？！他跑了……

成觉一巴掌糊在自己脸上。

没看住人，江衍姐回来会生气吗？

坐在车里的雲笑现在才读懂了那条信息的意思。

【遥控器】他现在也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江衍坐在冰面上，海浪声很轻，超出负荷的听觉感官终于得到暂时恢复。

今天晚上的那个男人，和他说的那番话，现在江衍自己也分不清她到底都失去了什么。

虽然现在找回的大部分记忆，都是坏的。

“小娜，我为什么不能存点儿幸福的回忆？”她问。

人死了，纵然往事欢乐，回忆结束心中也终剩痛苦。

南面岸边传来漱漱水声，可江衍太累了，脑袋也沉沉地不想抬头。

“其实上次的任务，我看到了活着的人，和那些因为我而活下来的人….”说着，江衍脑袋里浮现出笑着和自己挥手地陈朝和桑切斯，他们两个现在过的至少还不错。

“我信誓旦旦地以为这次能救下你了，救下玛诺.....就差一点儿...”

就差一点，我就救到你了，江衍追悔莫及。

风吹动小娜的发丝，袋子也被刮开了些，江衍凑过去整理，却看见小娜胸前的口袋里似乎装了什么。

她手指探进口袋，那东西薄薄地，像是纸片。

江衍夹着几张卡片，这才看了清楚。

红桃A，方片2，大王。

是今天玩的那三张，还有一张小字条，写着今天晚上给她讲的原理。

还有假动作辨别方法，看来小娜写的很认真。

字条结尾画了个小笑脸。

（下次换小姐来猜！这个游戏和玛诺玩…似乎也不错？下次！我一定会赢。）

小娜，算你赢了。

江衍抱着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活着的意义…我不想再找了...”她哽咽着，眼睛也哭肿起来。“但身边还有些放不下的朋友，家人....所以，我答应你，小娜。”

我答应你，会对人保有最后一点信任，留一次机会。

江衍最后一次抱紧小娜，贴在她耳边低语，“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

“小娜，晚安。”

江衍把替她整理妥帖衣着，那三张牌轻轻放在她交叠的手中。

最后，轻轻亲吻她的脸颊。

江衍站起身，再远一点的地方摆好木柴，耐心蹲在地上，掏出用纸巾当引信，终于费劲儿地点燃了柴火。

火烧得很旺，发出噼里啪啦地声响。

“小娜，我希望你的明天，风平浪静，万里晴空……”

江衍抱着手里的人走向红色火焰。直到火焰缓缓舔上衣角，灼烧感从手背传来，她才终于舍得松手。

墨色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点点微光，过了很久，江衍依旧只是安静坐在火堆边，偶尔哼着不成形的小调。

海风吹动火苗，浪声和燃烧声揉杂在一起，鼻尖还能闻到淡淡木灰味儿。

火堆比开始小多了，快烧尽了。

她用棍子扒拉两下木块。时不时还摸摸兜里塞的那张字条。

活着好，也坏，她想。

能救很多人，可大家又都会死。

这不公平，一切太操蛋了。

灭了这里还会有其他地方，杀了拜厄斯背后还有邪教。

坏人杀不完，好人救不尽。

世界早就完蛋了！

世界完蛋最惨的或许不是自己，江衍看向远方，最该难过的还是脚下这颗星球才对。

它拿出一切，可生存在此的生物却这般无休无止。

为名为利，为资源，为了霸主地位。

星球啊，你要是显灵，还不如把这里一锅端了干净。或者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拯救这一切？江衍悄悄在心里开了这个不痛不痒地玩笑。

至于邪神……什么萨？什么儿？江衍毫不犹豫地对天竖起中指，玩弄生命的东西都不值得哪怕一丁点儿的尊重。

她叹口气，低头拨弄剩余的木头。

“星球本身所存在的意识啊，刚才我说的是个玩笑……”

江衍对着月亮的方向坐下，闭眼，双手抚摸大地，表情虔诚极了。

微风拂面，她轻声祈祷。

“求您，祝她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