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飘起了雪花。

雪粒找不见根源，却飘飘洒洒，覆满整片大地。

蔺随舟和司无序抬头看着这奇观。

司无序道：“我没记错的话，现在是八月吧。”

六妹道：“他们人间有个说法，八月飞雪，是奇冤。”

纵然明知眼前这一切皆为回忆幻境，蔺随舟仍然看不下去，迈步上前，用术法拨开所有实施暴行的将士，并施困字将他们关了起来。

蔺随舟朝飞雪中央的一抹红走去：“沈娥，有何冤，将状纸递来，我即刻开堂审案，还你一个公道。”

然而蔺随舟越往前走，面前的距离却越发遥远。

一脚踩下去，陡然踏空。

幸好司无序时时关注着蔺随舟，见情况不对，及时搂住蔺随舟。

至于六妹，则是自己扒住一节柱子，可那柱子也在岁月转换里被强行消除，六妹无可倚仗，大叫救命。

终于在生死关头，蔺随舟将司无序的长袖撕开，朝六妹扔了一截过去，拴住六妹的腰身。

六妹看见头顶的蔺随舟，热泪盈眶：“蔺哥，你对我真好，还在乎我有没有摔着。”

再看缺了一只袖子的司无序，六妹眼神充满哀怨：“我让你吃，让你吃，还让你吃，结果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往下摔吗？有你这么当哥的吗？”

司无序抱着蔺随舟落到地上，上一段回忆塌陷后，沈娥又换了新场景，地面也没了那些腌臜之物。

蔺随舟落地后，先看向六妹：“没事吧？”

“没事没事，蔺哥你真好，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哥，至于其他人，哼。”六妹此时连看司无序一眼都懒得看。

不过司无序也懒得理她，而是第一时间查看蔺随舟的情况：“有没有摔到？”

“我没事。”蔺随舟从司无序怀里出来，就观察起新的回忆场景。

场景依旧在张府的会客厅，但时间显然不是昨夜，而是白天。

看来沈娥是扭转了时间，跟他们拉开了距离。

座位上的张牧揉着后脑勺、打着哈欠起身，看见蔺随舟和司无序后惊讶道：“蔺大师，你们怎么在这？”

一到白天，前世张牧的灵魂便隐藏起来，换上面前这个现代灵魂的张牧。

张牧打量了一眼三人，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是不是沈娥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叫咱们一起参与这场大型剧本杀？”

还大型剧本杀，这小子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司无序连一句话都懒得解释。

反倒是六妹阴阳了一句：“你这小日子过得可真滋润啊，投胎转世了□□回都是富贵命，你命怎么这么好？”

张牧大笑：“你不是第一个夸我命好的了，我知道我命好哈哈哈。”

六妹：“……”

蔺随舟上前探了一下张牧的印堂，皱眉：“时间加速，他的现代灵魂和前世魂魄融合得越来越快了，等完全融合那一刻…”

六妹紧张地问：“他就会死吗？”

蔺随舟：“他就会恢复前世记忆。”

六妹：“……”

算了，懒得理这公子哥。蔺随舟确认张牧不会死后，便径直出了门，往沈娥的院落寻去。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剜出沈娥身上的魔骨。

之前来过沈娥房间一次，蔺随舟三人很快到达门口。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坐着的，不是一群悲愤到要杀张牧报仇的女子，而是一个又一个正认真纳鞋底、缝制皮衣甲胄的女子。

沈娥带领众女子将一件件生锈的武器打磨光亮，笑着鼓励：“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守住城池。”

纵使，沈娥脸上还带着昨夜屈辱的青肿，纵使，有些女子在经历昨夜“行乐”后连站都站不起来，她们仍然咬牙支撑着自己做好战士们的后勤工作。

沈娥将一批物资收拾好放到推车上，对众人道：“刘娥、李娥，你们好好把关质量，将士们要上战场，东西一定不能出错。你们先忙着，我先把这些送过去。”

“放心吧，沈姐姐，你早去早回。”

蔺随舟望着她，望着她脸上明媚的笑容：“沈娥。”

沈娥抬头，看了蔺随舟一眼：“是你啊，父老乡亲们为了守城把家里的粮食都贡献了出来，我得去清点一下，有什么事等我忙完再说行吗？”

沈娥说完，便推着推车走了。

这次，蔺随舟没有阻拦。

他要看看，沈娥的冤屈到底还有多少。

时间再次被强行加快，入夜了。

蔺随舟和司无序只是一个晃神的功夫，天已经黑了下来。

这次的地点仍旧在沈娥的房间，天边已经没有光亮了，夕阳渐渐隐下去，女子们在夕阳落下之前拼命缝制、磨刀，但天还是黑了。

烛火太过昂贵，无法为一群连身份地位都没有的女子照明，她们便借着月光继续赶制武器和将士们所需的日常用物。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沈娥踏着月色回来了。

其他女子赶紧问道：“这次外面死了多少人，将军说还需要多少武器，我们加紧…”

有人注意到沈娥的异常，问道：“姐姐，你怎么哭了？”

沈娥被门槛绊了一跤，瘫软在地上，众人立刻上前搀扶，却听沈娥道：“将军说，前线物资短缺，将士们吃树皮、书本没有力气，要吃肉。”

众人很是疑惑：“城中已经断水断粮快一个月了，连粟米都找不出来几粒，家家户户养的鸡鸭鹅都杀了给将士们吃，军中的战马也吃了，哪还有什么肉？”

肉…

肉？

忽而有女子想到什么，抖着声音、勉强连成字句，问出那个猜测：“将军的意思，是吃我们吗？”

沈娥一脸痛苦：“刚刚在宴上，将军已将赵娥推到作战图上，令将士分而食之。赵娥…她昨日还拉着我的手，说全城要众志成城，共克时艰。”

“我替赵娥求饶，将军说，说…”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话音未落，女子中哭声一片，甚至有人害怕得干呕起来。

“我不想死，我不想成为论斤售卖的菜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为什么？！”

氛围低沉压抑，她们好似要哭破天般，诉这命运不公。

沈娥缓缓站起身，红着眼睛：“我们应该站起来反抗。”

此话一出，女子们皆抬头看向她。

沉默在人群中蔓延。

不知谁弱弱地说了一句：“可是，我不敢…”

沈娥看向出声的女子，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抱住她：“是不是害怕？没关系的，恐惧是人之常情，如果你们害怕就留在这里，等我回来，我会回来的。”

沈娥起身朝门外走去。有零星几个女子跟随沈娥一同走了出去。

时间加快，又来到晚上。

沈娥面对的是夜晚的张牧。

张牧似乎刚杀过人，刀上沾着鲜血，刀刃已经砍卷，浑身煞气，不知杀了多少敌军，此时正疲惫地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沈娥推门而入：“将军，我们能与你一起抗敌的，不是一定要做肉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