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力推翻摆着数十架轻便独轮车,堵住逼仄的洞口,令追身而下的顶天无法平顺地施展轻功。
田金豆平日地道来地道去,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如履平地。但他毕竟手脚没功夫,在若羌人手下学了些皮毛,哪里是高乾第一剑士顶天的对手。
顶天摆脱独轮车,几步脚法紧跟,眼看快要追上时,田金豆猝不及防回身,衣袖甩出一把绿色粉末。顶天脚尖轻点,紧退数步,躲避粉末,田金豆趁机再逃。
狭小粗糙的埇洞局促难行,待粉末沉入泥水,顶天侧壁一蹬,避开毒粉。
田金豆边跑边回头,见顶天又飞身逼近,从腰间抽出一把细长的黑棍,往后一甩,黑棍展开,变成巨大的黑翼,犹如蝙蝠翅膀,展开的尖刺牢牢卡住壁洞两端。
顶天无语,要不是顾着他是田姑娘的哥哥,早一剑劈了他,哪里能纵他耍不完的花样。
若羌族巫鬼起家,奇诡机巧、鸩羽毒蛊五花八门。背后放冷箭,不敢正面相抗,呵,鬼蜮伎俩,不要脸。
但不得不承认,田金豆有点邪门在身上。先前凭着不要脸的精神侥幸存活,今日又凭着见不得光的小动作连滚带爬,滚到一扇石门前,急促有节奏地敲击几次。沉重的石门刚闪开一条缝,田金豆立刻侧身像泥鳅一样滑进去,石门闭合,只留给顶天一片衣角。
顶天又气又恼,捉住几只漏网鱼没审出有价值的信息,带上他们没来得及运走的盐包,向煜飏禀告。
又是官盐私贩,老百姓的救命粮敢偷,官府的盐也照偷不误。南方道哪里是高乾国的南方防线,明明是个窟窿遍地的筛子。
当听到顶天说起沉重难撼的石门时,煜飏抱起手臂,细长的手指摩挲下巴,若有所思。
顶天:“和江阳县的石门一模一样。”
江阳县,芳菲阁老鸨蔡杏花供出若羌人走私密道所在之处,同样立着一道巨大厚实的石门,被机巧栓住,外侧向内几十人合力,无法推动分毫,推测只能从里侧向外推。
忽然,煜飏眼睛里抹过一丝亮光:“與图。”
暗卫立即奉上。
高乾国有三大盐场,北方宁山盐场,江南淮芦盐场,和南方岭越盐场。前两座年岁久远,几乎和高乾国的历史一样长,岭越盐场则在南方道归顺之后建成。高乾国地大物博,远比西域北狄更富饶。众多的盐井中选则这三座开发的原因,既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也有煮晒煎钻技术的成熟,更有秘不可言的故意为之。
“星象图。”
星象长卷缓缓展开。纷繁的星辰,规律的轨迹,天成的方位。
“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宁山对天枢,淮芦对天璇,岭越对天玑,作为民生命脉的三大盐场,从权、财、源三者坐镇临制四乡。
煜飏手指江阳县的位置,指尖滑动,滑到第一次发现官盐私盗的淮芦盐场。他又将南方道最大的盐场,岭越盐场,同他们当下所处的地点,指尖用力,画出印记。
一个让人惊异的发现浮现出来:两条密道对应的方位,正是动财解源的星位,也是让高乾严密的盐财轴线出现消解散气之势的布局。
官盐私密道挖掘者用心之毒,岿然可见。
淮芦盐场官盐被盗,身为盐官的康王萧胜羽矢口否认监守自盗,皇帝信了他的鬼话。岭越盐场距此地不远,又发生官盐私贩。两座盐场失守,剩下的宁山盐场,康王监理,没道理出淤泥能不染。
宁山距离京城最近,也就是皇权最近。对应宁山盐场,一定也有一条精心设计的密道。用以私贩出界,或许,更用于败权星解。
密道的方位安排到底是不是萧胜羽故意为之,荧惑守心,朝政灾异,会是他所望?不应该,他想要权掌天下,就不该做出动摇国本的蠢事。贪财敛财尚可开解,动摇皇权必是死路一条。四域虎视眈眈,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煜飏希望他别蠢到将国本当交换条件送出去,那可真是坏且愚蠢无边。
他的目光落在宁山盐场,比照星位,点出临近边境的三点,命顶天:“排查这三地。”
顶天作为实践出真知的践行者,向来行动大于思考,让他星夜奔袭八百里可以,让他思考图纸上点线的含义,毫无头绪。
顶着空空如也,脑海里只剩三个点的脑袋,瞪大眼睛:“查什么?”
煜飏道:“按照相同距离前后放宽五十里排查这第三点上的密道入口,避开人烟聚集处,调查偏僻荒凉,砂土松软,杂草蛮荒的位置。”
顶天似懂非懂,煜飏:“笔。”
他抬袖子,三两笔,根据舆图分率,心算五十里的纸上距离,圈出范围。
若羌虽经济军事实力一般,但有个很得天独厚的优势,疆土狭长成带状,与高乾国长边境线接壤。所以,三座盐场对应三条专用传送密道,由南至北,皆可私贩往若羌境内。
临近边境线的密道不用太长,只要越过边防关口,甫一进入若羌,便可由地下转为地上。若羌人也可以狡兔三窟,在石板后挖出无数条延伸路,半地上半地下,或者时而地上时而地下。总之,灵活可控,隐藏便捷。
淮芦盐场与江阳密道,误打误撞,分别击破。岭越盐场和南方密道的关系,亦浮出水面。若羌人被联毁两条密道,定会将所有注意力转移到北方宁山盐场。
煜飏正专注思考,顶天突然指着舆图:“哦,镇安关。”
没错,标注的第三条密道,距镇安关很近,也就是高乾、北狄、若羌三国交界点很近。
好特殊的位置。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迅速由远及近,打断思绪。
疾驰的暗卫见到煜飏,滚身下马,“殿下,道台府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