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竹在一块景石前停了下来,有树木与石头遮挡,此处显得十分隐秘。
眺望湖面上的倒影,才发觉今夜的月光极亮,陈玉竹转过身看向陆玉卿,在天上和水里两个明月的映照下,他的脸清晰地落入她眼眸,她甚至能瞧见他瞳仁中自己的倒影。
他因她突然转身,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她的目光,却又在转瞬之间低下头去,安静地垂手而立。
陈玉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他确实生了副极出色的皮囊,每次带他出去,无论他站在何处,即使默默无闻,旁人也总会头一个注意到他,而后旁敲侧击地来打听他的来历。
想起他方才的话,陈玉竹没来由地生出几分伤感,伤感于他的遭遇,伤感与他相识太晚。
或许再早一些,她与他之间,便不会只是小姐与小厮的关系。
可如今的他,只能穿着下人的衣裳,做着陈府里一个卑贱的小厮,永远与她一前一后地站着。
陈玉竹凝视他低垂的眼睫,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小扇,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扇动,唇虽薄,却也带着淡淡的血色,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急切的冲动。
“阿卿,抬起头来。”
陆玉卿依言动作,还未完全抬起,一张放大的面容凑至眼前。
凭借着直觉,在那双唇快要贴上的前一刻,他扶着陈玉竹的肩头将她猛地推开。
“小姐不可——”
话音未落,余光中瞥见远处一个急速闪过的人影,那人影飞快地躲到树后,不见了踪迹。
陆玉卿呆滞地望着那个方向,脑中空白片刻。
陈玉竹收回踮起的脚,瞧见他的神情,心中已明白了什么,她慌忙回头,可身后什么也没有。
她的声音不觉带了几分颤抖:“方才……是有人么?”
陆玉卿回过神来,“小姐莫急,许是夜里的野猫,您先回沁芳院,小的去瞧瞧。”
“好。”陈玉竹一刻也不愿多留,急忙从岔路口往回走,她必须离开,为防万一,确实该让他去看看。
等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陆玉卿才朝着方才那人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
陈榕步履轻快,她提着灯笼避开主路,专挑小径走。
还是先回西溪院吧,但愿知夏已经回去了。
她在心里默念着,脚步越来越快,紧接着,却倏地顿住足。
陈榕暗暗叹息,他追得如此之快。
对面的人也停了下来,隔着六七尺之距,谁也没有开口。
一个小姐与一位小厮这般无言相对,怎么看都是一幅奇怪的画面。
陈榕瞧着他的模样,默了许久,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先打破这阒静。
“别拽着我!”
嘴刚张开,声音还未出来,先听见一句并不属于她的话。
一刹那的错愕后,陈榕旋即反应过来,她极快地扫了一眼,几步上前拉住对面那人的手腕,与他一同闪身躲进了旁边的树丛。
树丛间狭小局促,灯笼的光映在彼此脸上,陈榕用眼神示意他噤声。
“你不是叫我三姨娘吗?这会儿又拉着我作何?你放开我!放开!”
陈皓川低声喝道:“你尽管喊,让这府里上下都听到!”
杨氏瞬间闭上嘴。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陈皓川看着她鼓起的肚子,“你躲了我这么久,就为了生下它?”
“是!”杨氏咬着牙,“这孩子是我的,你不想要无妨,我要!”
她竭力控制着情绪,不叫自己失态,“大少爷尽管放心,这孩子日后只会唤你一声大哥。”
陈皓川神情一僵,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杨氏趁机甩开他,一刻也不敢多留,匆匆走了。
待杨氏走出老远,陈皓川才缓过情绪,抬脚跟了上去。
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这鸣叫反倒衬得夏夜愈发寂静。
陆玉卿垂眼盯着自己腕上那只细瘦的手,方才躲在树后未来得及收回的,便是这只。
陈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微微一滞,松开了手。
“抱歉。”
她从树丛中退出来,在心里斟酌着言语,她明白他为何追来。
“嗯……你不必担心。”
“今夜,我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未曾听到。”
“你……也当如此。”她提醒他。
陆玉卿静静望着对面人,一阵凉风吹过,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身上洁白无瑕的夏衫也随风轻轻飘动。
这一刻,他大约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小厮直愣愣地盯着府里的小姐,搁在平日里是要受罚的。
“天色已晚,你也快回去吧。”话已讲明,陈榕提着灯笼从陆玉卿身旁走过。
她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一晚上接连撞见陈玉竹与陈皓川这兄妹俩的私隐,也真是够倒霉的。
却不知,今夜这府里头有多少秘密巧合般地被窥探。
皆是戏中人,哪来闲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