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进修了，在哪个郡？”

“就是……那个郡。”

“哪个？”

村长不说话了。

葑蔚叹了口气。她看着眼前这个又瘦又矮的中年人，她家的房子是葑蔚在洪水里用加固法阵撑住的，她的咳嗽是葑蔚治好的，她现在屋顶上的防水法阵是葑蔚上周刚画的。

她知道自己该生气，但她没法对这个人发火——这是一种名为认知失调的心理学现象。

“算了。”葑蔚摆了摆手，“我走了。”

村长的眼睛瞪得老大：“葑蔚大人——”

“别喊了，”葑蔚的语气还是温和的，“排水系统修好了，药方我都留在桌上了，防水法阵的维护方法也教过你闺女了。还有，如果以后真见到暗精灵，记得写信寄到皇宫。”

村长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早晨，葑蔚再次踏上旅程。

11

葑蔚又去了两个村子。

一个叫柳塘村，一个叫石门堡，都是地图上打了红圈的地方，据传有暗精灵出没。

结果柳塘村的“暗精灵”是个晒黑了的纯血精灵旅行商人，路过村子歇了两天，被村民们记了三年。石门堡更离谱，村长言之凿凿地说他们村确实有个暗精灵，葑蔚等了五天，等来的是一个染了灰头发、戴了尖耳朵道具的人类吟游诗人——那姑娘还反过来说久仰葑蔚大人的大名，能不能签个名。

签名是签了，暗精灵没有。

葑蔚在石门堡村口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把地图摊开，在柳塘村和石门堡的位置各打了一个叉。已经划掉的村子从一个变成了四个，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红圈。

那个红圈在地图的边角上，画圈的人大概也觉得这里希望渺茫，圈画得格外潦草，旁边的名字是「白杉村」。

葑蔚又看了看通往白杉村的路——严格来说，那不叫路。那条虚线从石门堡往西北延伸，穿过一大片标注着“原始林区”的空白地带，然后消失在代表山脉的等高线里。地图上甚至没有标出白杉村的具体位置，只有一个圈，孤零零地悬在山脉的另一侧。

「……这地方真的有人住？」

葑蔚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但还是把地图折好塞回袖子里。反正已经是最后一个了，去完这个要是还找不到暗精灵，大不了回皇城交一份《偏远地区暗精灵生存状况不容乐观》的阶段性报告。

她出发的时候是深秋。

石门堡的村民给她装了两袋干粮和一壶很烈的蒸馏酒，村长送到村口，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大人，再往前走就没村了。”

葑蔚谢过她，转身走上了那条虚线。

原始森林比她预想的要大，也比她预想的要安静。刚进林子的时候还能听见鸟叫和松鼠在树冠上窜来窜去的动静，走了三四天之后，周围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聋了。树木越来越密，越来越老，树冠遮天蔽日，连正午的阳光也只能漏下来几缕惨淡的白光。

葑蔚倒是不怕安静，但这森林里冷是真的冷。

深秋在林区边缘还算温和，但再往里走就已经到冬天了。早上醒来的时候，睡袋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冰晶，葑蔚把冰晶抖掉，看着它们在晨光里碎成粉末，心想这趟回去一定要找财务司报销一件新的御寒外套。

然后是下雪了。

那天葑蔚是被压断树枝的声音惊醒的。她从睡袋里坐起来，看到帐篷顶上凹下来一个弧形的雪堆，赶紧钻出去加固支架。雪已经积到了脚踝，还在不停地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铺了一层巨大的白色绒毛毯子。

「还行，」葑蔚加固完支架，站在雪地里环顾四周，「至少不是暴风雪。」

结果第二天暴风雪就来了。

风是从西北方向灌进来的，像是有无数张嘴在森林深处同时嚎哭。雪不再是垂直地悠悠落下，而是横着竖着到处乱飞，混着冰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降到连附近的树都只剩下模糊的黑影。

葑蔚裹紧了旅行外套，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当然可以用魔法撑开一个临时的防风结界，但维持结界消耗的魔力不比排水法阵小。在没有补给点的情况下，把魔力耗在抵御风雪上不是一个理性的选择——在这种环境里，魔力用完了就等于裸奔。

所以葑蔚决定找地方躲躲。

她在暴风雪里走了两个小时后，找到了一个山洞，是在岩缝里。不算大，大概能放得下两张双人床，但足够干燥，洞壁是整块的岩石，没有冰棱子，地面也意外地平坦。

葑蔚把单边眼镜上的雪花擦干净：「就这儿了。」

她把洞口用雪堵了一半——既能挡风又能适当透气，然后从袖子里掏出睡袋和法阵照明棒。照明棒被她捏了一下就亮起来，柔和的白光填满了整个山洞，洞壁上的岩石纹理在光下显出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灰色，倒还挺好看。

葑蔚把睡袋铺好，用燃烧法阵融化了一倍雪水，就着吃了半块干粮。外面暴风雪的呼啸声被岩壁隔了一层，传到洞里的时候已经闷闷的，足够烦人但不至于睡不着。

她靠在洞壁上，把地图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白杉村就在这片原始林区的另一边，就算暴风雪天气只持续几天，之后十天半个月的也很难走到。

葑蔚把地图盖在脸上，发出一声同样闷闷的叹息。